京城人讲究个“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
这下午泡澡,在老京城的文化里,那是不亚于喝茶听戏的头等大事。
尤其是这东来顺浴池,虽然东来顺饭庄那么有名,但在京城本地人心里,它跟那鼎鼎大名的“清华池”一样,都是四九城里响当当的去处。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质大门,一股混合着浓郁水蒸气、劣质碱性肥皂以及淡淡高碎茶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那股焦灼的暑气隔绝开来。
这里的规矩多,讲究也多。
进门得先在柜台换筹子,领上一条白得发硬的毛巾和一双木屐。
宽敞的更衣区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红漆木柜,光膀子的爷们儿在那儿天南地北地乱侃,从时事局势到副食品商店的供应,无所不包。
往里走,便是核心的浴区。
那是个由青砖和水泥砌成的巨大空间,天花板极高,上面开着几个透气的小天窗,几道细微的阳光穿过弥漫的水汽斜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浴池分大池、中池和烫池,水温由低到高。
大池子里的水清亮见底,池底铺着光滑的卵石。
在那儿泡着,身子被热水一裹,毛孔瞬间张开,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舒泰劲儿。
“沈哥,怎么样?舒服吧?”苏伟像条欢快的小泥鳅,猛地钻进大池子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兴奋地直嚷嚷,“这儿的师傅手艺也绝,等会儿泡透了,咱们去那边长凳上,让师傅给使劲儿‘煞煞’,保管你全身轻了三斤骨头!”
沈凌峰半眯着眼,背靠在池边的青石台上,水面上氤氲的雾气遮挡了他深邃的目光。
他轻轻点头:“确实不错,这泡一下舒服多了。”
此时的他,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泡在水里享受午后闲暇的少年,可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死死地锁定了隔壁池子里那个枯瘦的身影。
吴长贵。
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此时正舒服地瘫在热水里,蜡黄的脸上因为充血显现出一丝诡异的潮红。
他正侧着头,对着身旁那个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极尽谄媚地低声说着什么,那副嘴脸落在沈凌峰眼中,激起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杀机。
而在沈凌峰另一侧的苏建设,此时的心境却全然不同。
他虽然也在水里泡着,可那一对招子却时时刻刻留意着沈凌峰的动静。
大伯苏援朝那个古怪的任务——确认沈凌峰右腋下是否有三角形红色胎记,让他这个平时坦荡的汉子感到坐立难安。
苏建设不断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沈凌峰。可这少年似乎很注重隐私,哪怕在池子里,胳膊也总是自然下垂或搭在身侧,让他根本找不到窥视的角度。
他在心里叫苦不迭:大伯啊大伯,您这不是难为我吗?我总不能上去把他胳膊生生架起来看吧?
就在这时,沈凌峰似乎泡得有些发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臂猛地向上伸展开来,打了一个极其舒展的懒腰。
“呼——痛快!”
随着这个动作,沈凌峰的右侧腋下完全暴露在了苏建设的视线中。
那一瞬间,苏建设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临战状态,视线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那个位置。
然而,入眼之处,只有一片白皙、平滑的皮肤,甚至连一粒微小的黑痣都看不见。
没有。
根本没有什么三角形的红色胎记。
苏建设愣住了,他下意识地闭眼又睁开,甚至还揉了揉被水汽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再次确认。
结果依旧一样——那块皮肤干净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看似平滑的皮肤之下,沈凌峰体内的气血正按照一种玄妙的轨迹疯狂流转。
当他踏入这间浴池,敏锐地察觉到苏建设那带有目的性的目光时,便已心生警惕。
这种窥探太具指向性了。
身为风水大师,他深知一个人的胎记、生辰、骨相皆是沟通命理的媒介。
苏家为何要找胎记?
他虽然不知晓苏家那位苏援朝已经翻出了他的调查报告,也不知晓那场十四年前的失踪惨剧,但他潜意识里的谨慎让他选择了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