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远一些,角里蹲着两个孟人兵丁,面前摆着酒碗,目光懒洋洋地往门口瞟。
喝了半壶,郝永威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知涯,下巴往斜对面一努。
那一桌坐了四五个孟人汉子,喝到兴头上,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拍着桌子了句什么,引得同座纷纷附和,有人还攥着拳头往桌上砸。
郝永威好奇,问巴色:“他们什么呢?”
巴色侧耳听了一会儿,抿了口酒,压低声音:“的是马达班的事。这地方是东吁南部的重要渔港和贸易中心,当地出产陶瓷,利润高,税赋自然就重。”
他顿了顿,又听了几句。
“可马达班靠海,一到雨季就发洪灾。河水漫上来,淹了窑口和稻田,一年白干。东吁朝廷不管这些,该收的钱一分不能少。再加上各种吃拿卡要——东吁的官见着孟人就多刮一层皮。”
巴色端起酒碗,摇了摇头。
“日积月累,孟人和东吁朝廷的矛盾越来越深。后来就有人带头反了,这才悍然起义,跟朝廷直接对抗。”
那桌孟人又哄然了一阵,声音更大了。
李知涯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地呷了口棕榈酒。
酸涩入喉。
他放下碗,目光越过酒馆的破棚顶,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马达班的港口里,几条渔船正在卸货,篓子里堆满银光闪闪的鱼。
岸边的窑口冒着黑烟,陶工们赤着上身,在泥水和烟火中忙碌。
而这一切之上,压着东吁朝廷那只看不见的手。
“走,北上。”
李知涯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让桌边几人同时抬头。
郝永威嘴里还嚼着半截鱼干,含糊道:“将军,北边是东吁腹地,咱们这点人手……”
“所以才要去。”李知涯打断他,“孟人反了,兰纳闹了,东吁还剩多少家底?光看马达班这一处,看不出深浅。”
常宁子点头:“知己知彼。”
“对。”李知涯起身,“把手上这些货出了,换些绸缎瓷器,好上路。”
三日后,一行人在马达班市集把手头的香料、槟榔膏、海货折价出手。
本地商人压价压得厉害,李知涯也不计较,转手又买入几匹下等绸缎、两箱粗瓷碗碟——全是往北走的“敲门砖”。
又花了大价钱,租了十几头大象。
象奴是个黑瘦的孟人老头,少言寡语,只吩咐众人:“上象时踩耳朵,别踩鼻子。坐稳,别晃。”
郝永威头一回骑象,刚跨上象背,就“嘶”了一声。
“怎么了?”旁边步凡问。
郝永威搓了搓大腿:“这毛……硬得跟铁刷子似的。”
李知涯失笑:“你当是骑马呢?象背上的毛,扎得你三天坐不住。”
果然,走出不到半里路,郝永威就开始左右挪屁股,苦着脸。
警卫兵士们也差不多,一个个在象背上扭来扭去,活像坐了一排针毡。
常宁子盘坐在象背上,倒是稳当,闭目养神。忽而睁眼,淡淡道:“忍着点。这比当年在卡拉考船上吐得七荤八素强。”
郝永威嘟囔:“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船上吐完了还能躺,这象背上,连靠的地方都没有。”
众人哄笑。
象队沿山路北上。越往北,林子越密,路越窄。
第四日黄昏,前头开路的象奴忽然勒象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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