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水凉了(2 / 2)

她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塞回护士手里。

医护是这样的。不是每一次奔跑都能赶上,不是每一次呼喊都有回应。

护士手指慢慢收紧。

死亡情况报到护士站,陶晓棠来的很快,小跑着穿过走廊。看到死者手腕上刺目的口子,原本就发青的脸色,更白了一层:“自尽?”

杨怀潋“嗯”了一声。

陶晓棠两手交叠按着小腹,整张脸没有丁点血色。

教会的传统观念里,自杀和病死不一样。染病离世,只是令人哀恸的离别;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是一桩大罪。

两者在教会医院,是完全不同的处理流程。

眼下护理部刚开始接手管理,就又出了这种事,少不了一通训斥检讨。

“这…这次怕是,要报到护理部,院长,甚至…”陶陶看了杨怀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她转过身,把几个探头探脑围观的伤员赶回铺位,又低声询问临床具体情况。

小罗抱着膝盖:“他这两天天天喊疼,昨晚也喊了…我当他是老样子。”

李锋隔着几张铺位,往这边看了一眼,难得没乱说话,只是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

周围人的表情,或是感慨惋惜,或是谴责鄙夷。

空中飘来一声冷哼:“孬种。”

另一个声音立刻怼回去:“打胡乱说,熬到现在的,哪个是孬种。”

空气再度安静。

杨怀潋现在既不困、也不清醒。听着这些声音从耳边过去,有些困惑,甚至生气。她想说,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可话到了嘴边,她自己先哑了。

割腕动脉的话,血会呈喷射状涌出,喷到墙上、天花板上,喷得到处都是。

可地上没有血泊。床单只留一小片暗色,还是刚才抢救时沾上的。被子也盖得好好的。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滴血都没溅到床沿上。

他把手浸在水里。

这种死法,麻烦的很,接温水,准备凶器,还要等护士走远再割下去。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不会是一时冲动,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了这个选择。

甚至带着一种“不想弄脏床单”的体面。

杨怀潋闭了闭眼,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疼痛,比死亡更令士兵害怕。

他的伤不致命,至少没有到立刻会死的程度。他是被疼死的。疼痛从早到晚,从醒到睡,没有尽头。

有人感染时,咬着布求她轻一点,有人抓着她不放,求个速死。她听见了,可她没有停。她只说,再忍忍,会过去的。她觉得疼是治疗的一部分,熬过去就好了。

可这个人告诉她,过不去。

杨怀潋把手抬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

这双手,白天清创,夜里冲洗。刀片擦过骨面,刮除坏死的肉。管子伸进脓血深处,往里灌盐水,把坏东西往外冲。换药的时候,新生的肉芽沾在纱布上,也跟着一起被扯下来。

疼,是他们每个人共有的病。

而她,每天以医学的名义制造疼痛。

她也是制造痛苦的人,她也让伤员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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