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从县城出发,先是石板路,两旁的房子渐渐稀了,店面成了人家,人家成了田地。石板路的石板被踩了几十年,边缘磨得圆润,缝里长出细细的草,贴着地面爬,踩上去软软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石板路没了,接上一条黄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的,中间两道深深的车辙,落着牲口的蹄印,有圆的,有裂成两瓣的。
丽媚走得不快。她手里攥着那张老张给她的地图,偶尔停下来比对一下路边的参照物——一座石桥,一棵歪脖子的柳树,一间歇了脚的茶棚,棚子早塌了,只剩下几根柱子在风里撑着,顶上爬满了藤。地图上标的都对得上,只是那些线条从墨迹变成实景的时候,她觉得心里有点不大踏实。好像那些画在纸上的弯道太干净了,落在地上的时候却到处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带着一股泥土的潮气。
王飞跟在她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那个距离。路窄的时候他就走在路边的草坡上,核桃木棍戳在土里,拔出一个个小坑。他没有问还有多远,也没有看日头,就那么走着,偶尔停下来把棍头上的泥蹭掉,再跟上来。
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丽媚停住了。地图上这里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三棵樟树,可她站在路口看过去,只看见两棵——一棵大的,一棵中等的,第三棵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树桩,断面已经发黑,周围新冒出一圈细小的枝条,嫩绿嫩绿的。
她蹲下来看那个树桩。树桩的断面很平,是被人用锯子锯断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最外圈的颜色浅一些,是近年才长出来的。她用指尖摸了一下断面的边缘,木刺扎了一下指腹,有一点疼。那年的人画这张图的时候,第三棵樟树还在。后来树倒了,可图上还画着它。
树会死,丽媚自言自语,但地图上它还活着。
王飞走近了两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树桩,又看了看她,没说话。但她的余光看见他把核桃木棍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很轻地扶了一下她的后腰,像是在她蹲着的时候给她一个支点,又像是在告诉她他在。
她站起来,收了地图,选了左边那条路。路窄下去,两旁的草越来越深,野生的牵牛花到处爬,蓝的紫的缠在灌木上,把枝条压弯了。有一丛长得太密的,几乎把路封住了,丽媚用手拨开枝条往过走,牵牛花的藤蔓在她手腕上绕了一下,凉凉的,滑滑的,一松手就弹回去了。
穿过那丛花之后,眼前忽然开阔了。一片谷地出现在面前,不大,四面是低矮的丘陵,种着梯田,田里的稻子黄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浪。谷地中间有一条小河,窄窄的,水很浅,看得见河底的卵石。河上有一座石桥,单拱的,桥面的石板磨得很光,边角长满了青苔。
丽媚站在谷地的边缘,看着那座桥。地图上这座桥标得特别细,桥拱的弧度、桥栏的柱子数目都画了出来,桥面上还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形,一高一矮,并肩站着,手牵着。她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图是那人的手笔,那两个小人的笔触和周围的山水完全不一样——山水的线条是稳的、收敛的、一丝不苟的,而那两个小人的线条是松的,笔尖几乎在纸上跳了一下,像是画的人画到那里的时候手忽然轻了。
她走过去,上了桥。桥面比想象中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她走到桥中央,停下,靠在石栏上往下看。河水从桥洞底下流过,水声细碎,几条小鱼在水里一窜一窜的,银白色的肚皮在日头下闪一下就不见了。她把手伸出去,手指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了。
王飞也走上了桥,但没有走到她旁边。他停在桥头,核桃木棍拄在桥面上,背对着她,面向来路,像是替她看着那个方向。风从谷地里吹上来,把他那件旧衣服的后摆吹得微微扬起。
丽媚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她感觉到石栏的凉意从掌心透进来,久到那些小鱼游了好几圈又游回来,久到谷地那边的梯田里有人开始割稻子,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嚓,嚓,嚓,像节拍器一样规律。
她低下头,重新看地图。那两个小人丽媚三岁,第一次过桥,害怕,我抱了她。
她把地图合上了。
下了桥之后路又钻进了林子。这回是杉树林,笔直的树干一棵挨一棵,遮天蔽日的,林下铺着厚厚的杉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香气,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湿漉漉地贴在鼻子里。日头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照在那些飘浮的细小尘埃上,明晃晃的。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条路她好像走过。不是真的走过,是一种很模糊的熟悉感——弯道的弧度,树根露出地面的形状,某一束光落下来的角度,都觉得在哪里见过。她把地图展开来,发现自己正在走的那段路,在地图上被描了两遍。外头一层是正常的墨线,里头一层是铅笔,比外头那条线稍微偏左一点,像是有个人后来又沿着这条路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修正了原来的画法。
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她停下来,看着那两道线。墨线是平的、滑的,像是坐在桌前对着记忆画的。铅笔线是颤的、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好几处空白,像是走着走着停了下来,笔忘了动。
你怎么了?丽媚转头问王飞。问完了才发现自己问得没头没尾,王飞并不知道她看地图看到了什么。
但王飞还是回答了。他说:我在走。
这话说得像废话,可丽媚听懂了。他在走,就是在她旁边走着,跟她走同一条路,踩同一片落叶,看见同一束光穿过树冠落下来。他不需要知道她为什么停下来,也不需要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只需要在她停的时候也停,在她走的时候也走。
她笑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她把地图叠好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杉树林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出去。林子尽头是一道山梁,不陡,但长,爬上去之后视野一下子打开了。山梁那边是大片的丘陵地带,远远近近的山包此起彼伏,绿的、黄的、深褐的,颜色一层一层地铺到天边。山梁上有一条小路,沿着山脊线延伸,路的左边是往下走的山谷,右边也是,两边都长满了芒草,白花花的花穗在风里摇。
丽媚站在山梁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地图上说,翻过这道山梁再走十来里地,就到了那个人画的那片区域的最边缘。地图上那条路的终点,标着一个极小的红点,旁边没有字,只有一个点。
她沿着山脊线走。芒草长得太高了,几乎漫到了路面上,走过的时候草穗扫着她的胳膊和脸,痒痒的。那些白花花的花穗被风一吹就散了,细细的绒毛飞起来,在日光里浮动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一湿,伸手一摸,是芒草的绒絮粘在睫毛上了,她眨了眨眼,把它弄掉,继续走。
王飞走在她身后。芒草也扫着他,但他没有躲,就那么让草穗从身上拂过去。他的步子一直很稳,核桃木棍的敲击声在山梁上传得很远,被风带着飘到山谷里,又弹回来,变得空洞洞的。
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丽媚停了下来。她发现路边的茅草丛里,有一块石头,不规则的青石,大约齐膝高。石头朝路的那一面,被人用錾子刻了一行字,笔画深深浅浅的,刻痕里积着青苔,但字还能认出:此处看晚霞最好。
落款是一个日期,她看了一眼,是那个人来的年份,比他走早了三年。
她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下了。石头背面正好可以靠,她靠着石头,面朝西边,风从侧面吹过来,芒草花穗在她眼前摇来摇去。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金红色的,把整片丘陵都镀了一层暖色。远处的山包一个一个地暗下去,近处的芒草却亮起来,每一根白穗的边缘都泛着光,像无数极小的灯。
王飞也坐了下来。他没有坐石头,而是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核桃木棍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棍子上,朝同一个方向看着。他的侧脸在夕光里轮廓分明,颧骨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她以前没注意到。
你觉得他在这里看过晚霞吗?丽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