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了字,就是看过的。王飞说。
他刻的是此处看晚霞最好,不是我在这里看过晚霞。他在告诉别人。
王飞想了想,说:他不跟人说,但他把话刻在石头上。等有人路过的时候看见,就算说过了。
丽媚沉默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轮日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光线从金红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那一抹亮色缩成一条窄窄的线,贴在山包顶上,半天不散。芒草的花穗在暮色里由白变灰,风一吹就暗淡一点,像被什么一口一口地吸走了颜色。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了起来。石头上的刻字在暮光里已经看不清了,她用手摸了一下那些凹痕,指尖顺着笔画走了一遍,感到青苔的潮湿和石头的凉。
走吧,找个地方住。她说。
下山的路上天彻底黑了,但月亮出来了,弯弯的一道,月光淡淡的,把路面照成灰白色。她打着火折子走,火苗在风里摇晃,光柱摇摇晃晃的,在路面上照出一团移动的亮。王飞走在她旁边,核桃木棍敲在土路上,笃,笃,笃,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和她的影子挨着,时不时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了大约二里地,路边出现了一户人家。土墙,瓦顶,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黄黄的,隔着篱笆看过去像一团毛茸茸的光。院门没有关,丽媚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着,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她走到院门口,眯着眼打量了丽媚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飞,没问他们是谁,只说:从山那边过来的?天黑了,进来吧。
丽媚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灶间里飘出来粥的香味,清清淡淡的,带着米汤特有的甜。老太太让她们坐下,转身去灶间盛了两碗粥出来,放在她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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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老太太说,自己也在桌旁坐下,端起那碗原先捧着的碗,继续喝。走山路的人多了,一到天黑就下来我这儿。我这儿别的没有,粥管够。
丽媚道了谢,低头喝粥。米粒已经熬化了,汤浓稠稠的,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喝了半碗,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抬起头来,看见老太太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长得像一个人。老太太说。
丽媚握勺的手停了一下。
老太太把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越过丽媚的肩膀落在门口的黑暗里,像是穿过那团黑暗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几年前,也有一个人从山那边下来,走到我这门口。天也黑了,也是月亮天。他站在门口,也是喊了一声有人吗
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瘦。个子不算高,肩膀微微塌着,背着一个帆布包。他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墙角那丛月季。我说那月季开的不好,他说开得好,开得刚刚好。
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丽媚。他走之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我没什么用,就压在桌布底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掀起桌布一角,来递给丽媚。纸上画着这间房子的速写,土墙瓦顶,篱笆院门,院角的月季丛画得很细,每一朵花都点了一下。画的右下角写着:借宿一夜,无以答谢,画此小景留念。若有人问起来路,请指此图。
丽媚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上的月季和她进门时在院角看见的那一丛一模一样。花还在,人画的那朵花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她翻到纸的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很小的铅笔字,像自言自语:丽媚应该会喜欢这丛月季。
丽媚把纸放下了。她低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碗底的花纹,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月亮已经升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墙角那丛月季在月光里是一团暗色的影子,但能认出花的形状,一朵一朵的,垂着头,像在睡觉。
她转过身,看见王飞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画,正低头看着。他没有看画上的房子和月季,他看的是右下角那行字。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字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碰一个刚认识的人。
明天还有多远?他问。
丽媚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把地图在桌上摊开。她找到了自己现在的位置,手指顺着那条线往前走,穿过一片标着的区域,跨过一条标着的细线,最后落在那个红点上。
大概走一天。明天傍黑能到。
她把地图叠起来,放在桌角。老太太已经起身去收拾隔壁的屋子了,煤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堂屋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暖黄色的窄条。丽媚坐在桌旁,听着隔壁传来铺被褥的窸窣声,听着院子里风吹月季叶子的沙沙声,听着王飞把核桃木棍靠在墙角放稳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齿上的棱角顶着她的指腹,凉凉地硌着。她又摸到了那张老张给她的地图,纸边扎着手,一下一下的,像那个人的笔尖在纸面上行走时留下的顿点。
她把两样东西都攥在掌心里,合上眼。
明天傍黑。路的尽头。他说的,他在那里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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