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雨停之后(1 / 2)

天没亮透丽媚就醒了。竹林里的鸟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用舌头舔早晨的湿气。她翻了个身,看见父亲已经站在供桌前,背对着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游走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画完了?她坐起来问。

陈知远没回头,只点了下头。他把速写簿合上,用橡皮压住封面,转身看了她一眼。早晨的光从他身后那扇破窗子里斜进来,把他脸上那些皱纹照得分明——眼睛那里反复描过很多遍。他老了。丽媚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收拾东西走吧。他。趁路还没干透,踩着硬底走,不陷脚。

王飞已经醒了,蹲在门边用桃木棍在地上画圈,一圈套一圈,像在画靶子。听见要走,他把棍子往怀里一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孩子。

三个人踩着庙前那片稀烂的泥地往北走。路不好走,泥巴吸着鞋底,每拔一步都要使点劲。竹林在两旁夹着他们,竹叶上的水珠被晨风摇下来,砸在肩上凉丝丝的。陈知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稳当,夹克衫的下摆一甩一甩的,鞋帮上糊满了泥,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林渐渐疏了,前面露出一片开阔地。田埂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水田里蓄满了昨天的雨水,亮汪汪的一大片,倒映着天上还没散尽的云。田埂上长着矮矮的草,被雨水压得贴了地,踩上去滑溜溜的。

丽媚紧走几步赶上父亲。往哪边走?她问。

陈知远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太阳从东边的云缝里透出几缕光来,斜斜地照着水田,把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色。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左边一条稍宽的土路。走这边,能绕到镇子东头去。沿路有村子,能讨口水喝。

走了不到二里地,果然看见路边有一座的土地庙,比昨晚那间更破,屋顶塌了一半,供桌上空荡荡的,连香炉都没有。庙前坐着个老太太,正在剥毛豆。她看见三个人从路上拐过来,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赶路的?

陈知远上前道了声扰。老太太把装毛豆的篮子往身边挪了挪,腾出一截台阶给他们坐。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递过来:水,干净的。

丽媚接过来先递给王飞。王飞仰头灌了两口,抹着嘴又递回来。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竹子的清香,喝下去把喉咙里那一夜的干涩都冲走了。老太太看他们喝完了水,又低下头去剥她的毛豆。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但剥豆子的动作又轻又快,豆荚一捏就裂,碧绿的豆子骨碌碌滚进碗里。

往北走?老太太忽然问。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磨木头。

往北。陈知远。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把手里那根豆荚的筋撕下来,随手丢进旁边的草丛里。北边的路不好走。昨儿那场雨冲垮了一段堤,过不去。她抬起眼皮看了陈知远一眼,又看了看丽媚,最后目光在王飞身上,停了一会儿。你们带着娃,绕远点吧。从西边那条山路翻过去,多走一天,但稳当。

陈知远皱了皱眉。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画。你的堤是哪个?青石桥那边?

青石桥早塌了。老太太剥豆子的手顿了顿。我的是黄泥湾那个堤,去年修了又垮,昨晚上那场雨下来,怕是又冲开了一个口子。水都漫到路上了,过不去。

丽媚蹲在旁边听着,心里那个疙瘩又拧紧了。多走一天,那就是后天才能到家。她想起家里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这几天的雨把石榴花打了没有。每年这个时节,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树,像烧着了似的。母亲最喜欢那棵树,花开的时候她每天清早都要站在树下看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看着。有时候风一过,花瓣了她一头一身,她也不掸,就那么顶着满头的红花进屋做饭。

那就走山路。陈知远把树枝丢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您老的山路,是西边那条伐木道吧?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再话。毛豆剥完了,她把碗端起来,细细地把散在膝盖上的豆子一粒一粒捡进去,动作慢得像在数数。

三个人重新上路。太阳升高了一些,把地面上的水汽蒸起来,空气里潮润润的,带着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西边的山路果然难走,路面上铺着碎石,被雨水冲刷过后更硌脚了,有些地段塌了一边的路基,只能贴着山侧身过去。陈知远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丽媚和王飞,见他们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王飞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腿稍有点跛,但走得并不慢,桃木棍在地上戳得笃笃响,像一个节奏分明的鼓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丽媚看见了那棵石榴树。不,不是她家的那棵,是长在山路边上的一棵野石榴。树不大,歪歪扭扭地挤在两块大石头中间,枝条探出来,上面挂着几朵刚开的花,红得怯生生的,像不好意思似的。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一朵,花瓣薄薄的,沾着露水,凉得她手指一缩。

王飞从她身后探过头来。你摸它干啥?

好看。丽媚。

王飞看了看那花,又看了看她,忽然把手里的桃木棍伸过去,用棍子尖轻轻碰了一下另一朵花。花摇了摇,洒了几颗水珠下来。它以后会结石榴吗?他问。

丽媚摇了摇头。不一定。野的,结出来的果,酸。

王飞哦了一声,把棍子收回来,又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像是在记住它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