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雨停之后(2 / 2)

午后的时候他们翻过了山脊。山那边是另一番景象了——地势低下去,远远的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路两旁是连片的麦田,麦穗刚灌浆,青绿绿的,风一过就涌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更远处有一片灰瓦的屋顶错在树丛里,是个村子,不大,但有人烟。炊烟细细地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直直的,被风轻轻一扯就散了。

陈知远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掏出速写簿翻了翻。丽媚看见他翻的是前面那些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时候停一下,拇指在一个角摩挲两下,又翻过去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远处那片村庄,看了很久。丽媚坐到他旁边,余光瞥见那一页上画的是个女人的背影,坐在一张矮凳上,低着头,手里像是拿着针线。线条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那个女人弯腰的姿势、肩头的弧度、垂在颈后的一缕碎发,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妈?丽媚问。

陈知远没有否认。他把速写簿合上,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的边角。你妈纳鞋底的时候就那样坐着。他。腰弯着,头低着,肩膀那儿有一块骨头会突出来。我画了好多回,每一回画到那块骨头就觉得画得不真。

他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讲一件远得不能再远的事。但丽媚看见他捏着速写簿的指节发白了。

你画了一百张。丽媚。

陈知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还记得。

我记得。她把怀里那叠纸掏出来,纸边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她没打开看,就那么握在手里,纸的触感粗粗的,有一面光滑一点,是画过的那面。她想起昨晚在庙里,黑暗中她听见父亲一百张了,那个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重得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走吧。陈知远站起来,把速写簿揣回怀里。天黑前赶到那个村子,找户人家借宿。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烟火气就越浓,能闻到柴火的味道、炒菜的油香、还有牲口棚里那种温热的腥膻。村子近了,能听见狗叫和人声,孩童追着一只鸡从巷子里跑出来,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地叫,孩子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追,溅起一路泥点子。

村口一棵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抽旱烟。看见有人进来,烟杆停了停,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陈知远上前问路,一个白胡子老头吐了口烟,慢悠悠地:借宿啊?找老周家吧,他家房子宽,婆娘也好话。

老周家果然宽绰。院子里晒着一地湿漉漉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窗户纸上映着灶膛里的火光,暖融融的一片。周家婆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话嗓门大,看见王飞就哎哟一声:这娃瘦的!转身就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搁在桌上推给王飞。喝!不过锅里还有。

王飞看了看丽媚,丽媚点了下头,他才端起碗来喝。喝了两口,碗又放下了,拿手背抹了抹嘴。周家婆娘在旁边看着,又哎哟了一声:咋喝这么少?再喝点!

他吃不多。丽媚。从就这样。

周家婆娘不依,又给王飞添了半碗,非要看着他喝下去才罢休。王飞没办法,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喝了半天才把那半碗喝完,碗一放就打了个饱嗝,把周家婆娘逗得哈哈大笑。

入夜后丽媚睡不着。她和王飞被安排在东厢房,铺着干净的稻草褥子,盖的是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王飞缩在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咂一下嘴,像在梦里还在吃疙瘩汤。丽媚躺了一会儿,听见隔西厢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然后院子里的脚步声慢慢地走到院中那棵枣树下,停住了。

她起身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月光铺了满满一院子,亮得能看见地上每一片树叶的轮廓。陈知远站在枣树下,仰着头在看什么。她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枣树的枝桠间有一个鸟窝,不大,用枯枝和干草搭的,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窝鸟挤在一处,毛茸茸的几团,在月光下像几朵灰白的棉花。

你看什么?丽媚轻声问。

陈知远没回头。燕子。他。我看了一下午了,老燕子一趟一趟地衔虫子回来喂。刚才那窝鸟又叫了,我听见了就出来看看。

丽媚也仰着头看。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一地,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那窝鸟果然又动了一下,有一只探出半个脑袋来,嘴张得大大的,朝着夜空无声地叫唤着。老燕子不在,大概是趁夜凉出去觅食了。

你时候也这样。陈知远忽然。半夜饿醒了就张着嘴哭,嘴张那么大,像要把整个天都吞进去。你妈每次都,这丫头将来准是个能吃的主儿。结果你倒好,长大后吃得比猫还少。

丽媚嗤地笑了。她靠着枣树站,树皮粗粗拉拉的硌着她的背,但她没挪开。月光凉凉的,把她和父亲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像两根平行的线。

明天就能到家了。丽媚。

陈知远没应声。他看着那个鸟窝,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只老猫都从墙头上跳下来,踩着软软的步子从他们脚边溜过去了。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回家。

夜深了。东厢房里王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娘。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水,但丽媚听清了。她站在枣树下,月光照着她的脸,她没有回头。她知道父亲也听见了,因为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要抬起来又放下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叶在微风里沙沙地响着,间或有一两声鸟鸣从那个窝里传出来,嫩嫩的,脆脆的,像刚破壳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