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后来我就分了一棵。想着万一老树不行了,这棵还能续上。”母亲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头不自觉地互相揉着。“这棵长得倒快,三年就开花了。去年结了七八个石榴,个头不大,甜倒是甜。”
丽媚看着那棵石榴树,心里动了一下。她想点什么,但看见父亲沉默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块只咬了一角的槐花糕,眼睛定定地望着那棵树,像在出神的样子,便把话咽了回去。
午后日头偏西,院子里渐渐凉下来。母亲去灶房准备晚饭,不让丽媚帮忙,把她推出来,你陪王飞在院子里坐坐,赶了一上午路,歇歇腿。丽媚只好又坐回石凳上,看着王飞蹲在石榴树底下,拿桃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只鸟,长长的尾巴,翅膀张开,线条笨拙但认得出是燕子。他画完了,又用棍尖在鸟的旁边点了几个点,像是虫子。
“给谁画的?”
“给外婆。”王飞,没有抬头。“外婆家有燕子,我画一只给她。”
丽媚愣了愣。她不知道王飞什么时候见过外婆。也许是更的时候,也许是在某张照片上,也许只是听大人起过。她没有追问,伸手摸了摸王飞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软软的,热烘烘的。
陈知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门口,站在那扇半朽的木门边,朝外面望着。丽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河堤。路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狗尾巴草在风里摇着,穗子上的芒刺被夕阳镀成金红色,明明暗暗地闪着。
“我想明天去坟上看看。”陈知远。
丽媚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带上王飞吗?”
丽媚想了想。“带着吧。让他认认路。”
陈知远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在远处河堤的柳树梢上。柳梢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根根金丝,软软地垂向河面。晚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气,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条路,”陈知远忽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妈最后一次走的时候,走到一半就坐下来歇了。就在那棵柳树底下,最大的一棵,你看见没有?她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跟我,以后她要是走不动了,就让人背她走这一段。我我背你,她笑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后来她真的自己走完了。从石桥到村口,三里地,她走了快一个时辰,中间歇了五回。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就不肯走了,就这儿吧,等我把气喘匀了再进去,别让你妈看见我这个样子。”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陈知远的半边脸被染成橙红色,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眼眶里没有泪,只是红红的,像被风沙磨过。
院子里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嗓门亮堂堂的,穿过院墙和暮色,一直传到路这边来。陈知远转过头,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朝丽媚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平了。
“走吧,吃饭。”他,然后迈步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堤那边。夕阳正在河堤尽头,把整条堤埂烧成一条金线,柳树在金光里只剩下黑沉沉的剪影,一排排立着,像在等什么人走过来。
他转过身,走进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