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石榴花开(1 / 2)

铅笔在纸上走了一阵,陈知远停住了。他发现自己在画那棵石榴树,枝干虬结,花开得热闹,但树底下空空的,没有人。他看了片刻,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没有重画。速写簿合上,塞进口袋,他朝她们走过去。

母亲已经松开了丽媚,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从头发梢一直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脸上。她伸手把丽媚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时停了一下,指腹上的茧子粗粗地擦过去,丽媚觉得有点痒。

“瘦了。”母亲,语气里带着些不满,仿佛瘦了是丽媚故意做成的一件事。“脸也黄了。”

“没有,吃得好着呢。”丽媚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母亲的目光越过她,在王飞身上,眼睛又亮了一亮。王飞站在三步开外,桃木棍拄在地上,身子微微靠着,正拿眼睛认真地看她。他打量人的方式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不躲不闪,也不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从头看到脚,像是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一张像,每一笔都要实了才肯罢休。

母亲被他看得倒有些局促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子,让自己矮下去和他平齐。“你是王飞吧?”她问,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你外婆跟我念叨过你,你画画好。”

王飞偏了偏头,似乎在考虑这个信息的来源,然后点了点头。

“进屋吧。”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伸手要接王飞手里的桃木棍,“这棍子拿着怪沉的,我帮你……

王飞把棍子往身后一藏,摇了摇头。动作不剧烈,但坚决得很。母亲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旋即自然地收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行,自己拿着。走,家里有刚蒸的槐花糕,你外婆走之前还念叨着要给你留一屉呢。”

她走在前面,引着他们穿过老槐树底下。槐树的浓荫铺了一地,光斑碎碎地漏下来,洒在母亲的蓝布褂子上。丽媚这才仔细看清了母亲走路的样子,右肩比左肩略低一些,左脚地的时候身子会往右边轻轻歪一下,走不快,步子迈得而稳,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窄路上。她的腰也不如记忆中挺直了,微微佝着,后颈上有一道深深的褶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东边搭了一间灶房,西边一溜矮墙,墙根底下种着一排凤仙花,红的粉的紫的,开得正艳。院子中央铺着青砖,砖缝里钻出茸茸的青苔,绿得有些发黑,看得出是年年岁岁积下来的。靠墙根有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笸箩花生,旁边放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针别在布上,线拖出一截,风一吹就晃。

母亲让他们在石桌边坐下,自己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掀锅盖的声音,蒸汽扑出来的闷响,槐花糕的甜香混着柴火气漫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丽媚坐在石凳上,掌心贴着石桌面,石头被太阳晒得微烫,粗粝的纹理硌着手心。她环顾这个院子,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石桌靠墙的那条腿下垫着的半块砖,东墙根那口倒扣的水缸,缸底还压着几棵干瘪的葱头,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养着一头蒜,蒜苗蹿得老高,绿油油的。好像她上个月还坐在这里,好像中间那些年根本没有过去。

母亲端着一屉槐花糕出来,又转身回去提了一壶茶,几个粗瓷杯子。槐花糕还冒着热气,底下垫着洗净的槐树叶,糕体白中透绿,嵌着一粒粒槐花,像碎玉嵌在脂膏里。王飞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了,三两口就把一块吃完,又拿了一块。母亲看见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咧着,露出两颗镶着银边的后槽牙。

“好吃吧?”她问,明明是在问王飞,眼睛却看着丽媚。

“好吃。”王飞,腮帮子鼓鼓的。他难得主动话,母亲听了,高兴得直搓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瓣干菊花。

丽媚咬了一口槐花糕,又软又甜,花瓣在齿间散开,一股清冽的香顺着鼻腔往上走。她想起时候,每到五月,母亲就带她去购槐花。母亲搬出那架木梯子,梯子腿用麻绳缠了又缠,怕在青砖地上打滑。母亲爬上去,手里攥着一根带钩的竹竿,钩住开得最繁的那一枝,手腕一拧,咔嚓一声,整枝槐花连叶带花地下来。她在底下仰着头,张着手,花枝砸在怀里,花瓣簌簌地了满头满脸,她咯咯地笑,母亲在梯子上也笑,梯子跟着晃,吓得她大声喊心。

她想着这些,嘴里含着槐花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

陈知远坐在石桌另一边,茶没怎么喝,槐花糕拿在手里,半天只咬了一个角。他的目光在院子角的石榴树上。这棵树比村口那棵得多,主干才有手腕粗,但花开得也密,一朵挤着一朵。树底下了一层花瓣,没人扫,就那么铺在青砖上,红红的一地,像谁打翻了一盒胭脂。

“这棵树,”他开口,声音不高,“是从村口那棵底下分出来的苗吧。”

母亲正给王飞擦嘴角,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把毛巾叠了叠。“嗯,那年分蘖,我挖了一棵的栽过来的。你记得不,有一年你村口那棵太老了,主干都空了,怕活不了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