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剥着花生,壳扔在地上,花生米丢进搪瓷盆里,叮当响。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去摘,想着等晨光回来再摘。
晨光今年七岁了,在村口的初小念书。先生姓王,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听说是从县城来的,说话文绉绉的。晨光回来学舌,说王先生教他们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得摇头晃脑。丽媚听着,手里拿着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一下,扎过去,再蹭一下,再扎过去。她没念过书,但觉得那些字好听,像唱戏似的。
陈知远走了快三个月了。走的时候是夏天,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香得腻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着个蓝布包袱,站在院门口。晨光抱着他的腿不让走,脸埋在他裤腿上,闷闷地哭。陈知远蹲下来,把晨光的手掰开,握在手里,说:“爸去去就回,给你带糖。”
晨光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陈知远没说话,伸手用袖子给晨光擦了脸,然后站起来,看了丽媚一眼。丽媚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攥着,没过来。她只是说:“走吧,别误了车。”陈知远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晨光追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河堤上的柳树,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晨光没吃饭,趴在炕上,脸朝着墙。丽媚坐在旁边,手里摇着蒲扇,给他扇风。扇着扇着,晨光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丽媚低头看着他,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扇。
后来陈知远托人捎了信回来,说到了省城,在一个远房表叔的杂货铺里帮忙。信是别人代写的,字迹工整,像刻上去的。丽媚不识字,让隔壁的刘先生念给她听。刘先生念完了,她问:“就这些?”刘先生说:“就这些。”她把信纸叠好,收在炕席底下,和陈知远以前画的那些画放在一起。
晨光放学回来,书包往石桌上一撂,喊了声妈。丽媚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洗手吃饭。”晨光没动,站在那里,看着石榴树,说:“妈,石榴熟了。”丽媚说:“等你爸回来摘。”晨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丽媚说:“快了。”
吃饭的时候,晨光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妈,王先生今天教我们写‘爹’字。”丽媚说:“写吧。”晨光说:“我写了三张纸,都写不好。”丽媚说:“慢慢写。”晨光不说话了,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推,说:“我去写作业。”
晚上,丽媚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晨光趴在桌子上写字。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静静地贴着。晨光写着写着,忽然说:“妈,我爸小时候也念书吗?”丽媚说:“念过两年,后来你爷爷没了,就不念了。”晨光说:“那他也会写‘爹’字吗?”丽媚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会吧。”晨光说:“那他写得好吗?”丽媚没说话,低着头,把针扎进鞋底,用力一顶,针尖从另一头冒出来。
晨光没再问,低头继续写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秋收的时候,丽媚一个人忙不过来。地里的谷子熟了,沉甸甸地弯着腰。她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干粮下地,割到日头偏西才回来。晨光放学后也来地里帮忙,小手攥着镰刀,割得慢,但认真。丽媚割到地头,回头看见晨光还在半截腰,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割,嘴里念念有词。她走过去,听见他在数数:“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她笑了,说:“数什么呢?”晨光抬起头,脸上汗一道泥一道,说:“王先生说了,做事要专心,数着数就不觉得累了。”丽媚伸手给他擦了擦脸,说:“傻孩子。”
那天晚上,丽媚坐在院子里剥玉米,晨光在旁边帮她递。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晨光忽然说:“妈,我想我爸了。”丽媚的手停了停,说:“嗯。”晨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丽媚说:“过年吧。”晨光说:“过年还有多久?”丽媚说:“快了。”
晨光不说话了,低头剥玉米。剥了两根,又说:“妈,你说我爸在省城吃什么?”丽媚说:“不知道。”晨光说:“他会不会饿着?”丽媚说:“不会。”晨光说:“那他会不会想我们?”丽媚把玉米往盆里一丢,说:“想。快剥,剥完了睡觉。”
晨光不再问了。月亮升高了些,院子里的影子短了一截。
腊月里,陈知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