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晨光正在院子里用桃木棍画河,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愣住了。陈知远站在门口,瘦了一圈,脸黑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晨光扔了棍子,跑过去,扑在他腿上,喊了声爸。陈知远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掂了掂,说:“沉了。”晨光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丽媚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眼圈红了,但没哭。她说:“回来了。”陈知远说:“回来了。”
那天晚上,丽媚做了四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炖白菜,一个腌萝卜,还有一个红烧肉。肉是陈知远带回来的,用油纸包着,肥多瘦少。晨光吃得满嘴油光,陈知远看着他笑,说:“慢点吃。”丽媚给陈知远夹了一筷子肉,陈知远又夹回她碗里。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晨光看着,咧开嘴笑了,门牙已经长出来了,齐齐的。
吃完饭,陈知远从包袱里掏出东西来。给丽媚的是一块蓝底白花的布,说是省城时兴的,可以做件褂子。给晨光的是一盒彩笔,十二色的,还有一本连环画,画的是孙悟空。晨光抱着连环画,翻来翻去地看,舍不得放下。陈知远说:“先睡觉,明天再看。”晨光说:“爸,你给我讲。”陈知远说:“明天讲。”晨光说:“就讲一个。”陈知远看了丽媚一眼,丽媚说:“讲吧,讲完就睡。”
陈知远把晨光抱到炕上,坐在旁边,翻开连环画,讲了起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河水在石头底下流。晨光听着听着,眼睛就睁不开了,脑袋歪在枕头上。陈知远把书合上,给他掖了掖被角,轻轻走出来。
丽媚坐在灶前烧水,陈知远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两个人的脸红红的。丽媚说:“省城怎么样?”陈知远说:“乱。”丽媚说:“乱还去。”陈知远说:“表叔的铺子关了,我找了别的活。”丽媚说:“什么活?”陈知远说:“给人家扛包,在码头。”丽媚没说话,手里的火钳夹着一根柴,塞进灶膛,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过了一会儿,丽媚说:“还走吗?”陈知远说:“过了年走。”丽媚说:“不能不走?”陈知远说:“得挣钱。”丽媚说:“挣钱挣钱,你就知道挣钱。”陈知远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丽媚把火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石榴树上,红红的,像一盏灯笼。她站在树下,伸手摘了一个石榴,掰开,籽粒红得像宝石。她抠了几粒放进嘴里,酸得皱起了眉。陈知远跟出来,站在她身后,说:“酸吧?”丽媚说:“酸。”陈知远说:“明年我回来,给你带甜的。”丽媚没回头,说:“你去年也这么说。”陈知远伸手,从她手里拿过石榴,掰了几粒放进嘴里,酸得直咧嘴。丽媚看他那样,噗嗤笑了。陈知远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晨光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幅画。是陈知远画的,用晨光那盒彩笔。画上是一棵石榴树,树底下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还有一个更矮的。高的那个站在树外面,一只脚跨进来,一只脚还在外面。晨光拿着画,跑到灶房,喊:“妈,你看。”丽媚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把画递给陈知远。陈知远说:“画得不好。”晨光说:“好。”陈知远说:“哪里好?”晨光说:“就是好。”
那幅画后来被丽媚贴在炕头的墙上。晨光每天睡觉前都看一眼,数一数上面的人,三个,一个不少。
腊月二十九,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白茫茫的,石榴树的枝条上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晨光在院子里堆雪人,陈知远在旁边帮他。丽媚从灶房出来,喊他们吃饭。晨光说:“妈,你看,雪人像不像我爸?”丽媚看了一眼,说:“像。”晨光说:“哪里像?”丽媚说:“鼻子像。”晨光笑了,拿了一根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说:“这样就香了。”
陈知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雪花还在飘,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白了一层。他伸手把丽媚肩上的雪拍掉,丽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陈知远跟着进去,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雪跺掉。
那顿早饭吃得很慢。晨光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事,说王先生夸他字写得好,说刘二狗昨天被先生打了手心,说隔壁村的张铁柱偷了人家的枣,被人家追到家里来。陈知远听着,不时嗯一声。丽媚给晨光碗里添粥,说:“快吃,凉了。”晨光说:“爸,你什么时候教我写字?”陈知远说:“下午吧。”晨光说:“下午我和二狗约了去河上滑冰。”陈知远说:“那就晚上。”晨光说:“好。”
那天晚上,陈知远在油灯底下,握着晨光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爹”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晨光的字越来越端正,像一个小人稳稳地站在纸上。陈知远松开手,让晨光自己写。晨光写了一个,抬头看父亲。陈知远说:“好。”晨光笑了,又低头写了一个。
丽媚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一下,扎过去,再蹭一下,再扎过去。油灯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外面雪还在下,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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