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承受这种痛苦的人类和妖精,是无法理解他们的,那是只有他们才能体悟到的感情,那种能够让他们有足够勇气面对一切的感情,名为‘爱’啊……”
“但若是真爱彼此,看着挚爱一日日虚弱下去,到最后死在自己怀里,身为更长寿的妖精,他们不是更痛苦吗?这是他们本就应该想到的未来,即便如此,为什么他们还要选择爱上人类?”
白黎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头微微侧向某个方向,他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殿中稀疏散漫的烛光落在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浮动着。
“娘娘,”他缓缓开口,“您觉得我现在在做什么?”
姒涵一愣:“做什么?什么都没做啊,就干坐着。”
这算什么?之前她才高深莫测地说教了潮生一通,回过头来,她现在又被国师高深莫测地说教起来了。
风水轮流转?
“坐着。”白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没有成形的笑,“我在这池子里坐了多久,您知道吗?”
不知道。
不需要她回答,白黎就自己回答了:“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不能动,不能走,看不见日升日落,看不见春去秋来。就坐在这里,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听着偶尔有人来,有人走。”
他双眼中的预示之力,在龙脉的影响下难受控制,只能通过一直闭着眼来避免自己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未来。
他活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法行动的盲人。
姒涵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娘娘问我,那些妖精明明知道会痛苦,为什么还会爱上人类?”他顿了顿,“我倒想问问您,您觉得老朽这一千三百年,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靠龙脉?”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吗?前不久他们才谈过的。
白黎微微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试探着什么。他的手指最终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是靠龙脉,但也是靠这儿。”
姒涵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龙脉能保证我的身体不会腐朽,保证我的灵魂还能坐在这山海殿中。但是这儿存在着一些东西,它不是现在的,是很久以前的。久到我都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可每次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跑出来,让我觉得……”
他顿了顿,那只按在胸口的手微微收紧,“觉得这一千三百年的等待,值得。”
姒涵愣住了。
他也曾有过挚爱之人吗?
“娘娘问我,为什么妖精要爱上人类,明知道会痛苦?”
他又道了一次这个问题,慢慢收回了手,重新放回膝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沉的,像海底深处的淤泥。
“因为就是那些‘值得’,比我剩下的半辈子都要舒坦、都要强。”
殿中安静了下来,平静的池水轻轻荡了一下,怕是从他心底吹出的风才会吹起那些涟漪。
姒涵站在水面上,看着眼前这个枯坐了一千三百年的老人,脑海中回荡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每次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跑出来。」
那些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