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梦境的许久之后,白厄又一次梦到了它。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多久之后。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半年,也许更久。
自从第一次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中见到那个虚影后,他曾在许多个夜晚有意无意地期待过再次梦见它,但睡眠这件事从来不由人的意志决定。
他依旧会在深夜独自坐到天快亮时才和衣而卧,依旧会在某些清晨醒来时忘记自己究竟梦见了什么,依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片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边界的“无”,然后怀疑那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
直到那个晚上,他闭上眼睛,意识缓缓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很深很静的水底。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里。
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但这一次,白厄隐约觉得有些不同。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四周依旧空旷,依旧没有上下左右,依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意识流动的声音。
但他感到这片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那种变化缓慢而坚定,像冰层下开始苏醒的溪流,听不见声音,却能感到它在流动。
然后他看见了它。
那个虚影还在。
但和上一次不同,它不再只是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墨迹。
它有了轮廓。
那轮廓依然很淡,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画,看不清五官,分不清颜色,但白厄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形状了。
有头,有颈,有肩膀的弧度,有垂落在身侧的手臂。
它就那样安静地悬浮在距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像是一个还没有被赋予颜色的、空的容器,正等待被某种东西填满。
“你好。”白厄说。
他的声音落在这个空间里,这一次没有像上次那样被迅速吸收,而是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像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他几乎能感觉到的波动。
那虚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听见了。
它向白厄的方向偏了偏头——白厄不确定那是不是“偏头”,但那个动作让他的心里生出了一丝奇异的确定感:它在看他。
“又是你。”白厄说。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上次就梦到过你。我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
虚影没有回答。
它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用某种白厄无法理解的方式做出回应。
白厄试着朝它走近一步。
他迈出脚,脚下依旧没有实感,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和那道虚影之间的距离确实缩短了一些。
虚影没有后退。
它还是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那轮廓似乎因为他走近了一步而变得稍微清楚了一点,像是雾中的身影,在靠近之后能看见更多细节,但距离真正看清还差得很远。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白厄问。他抬起手,和上次一样,对着它伸了出去。
虚影也动了一下。
白厄看到它的手——如果那能被称为手的话——从身侧抬了起来,朝他探来。
那动作慢极了,像是一段被拉长的时光。
白厄耐心地等着。
他不觉得害怕,不觉得焦躁,甚至不觉得自己的心跳有因此加快。
他只觉得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正从那个虚影的方向流淌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比任何语言都更古老的抚慰。
但他们依然无法交流。
他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也“感觉”到了虚影的回应,但那种回应太微弱、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湖面。
它无法说话,无法发声,甚至无法做出足以被称为“交流”的完整动作。
但白厄在那道虚影面前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这片空间的“时间”概念都已经被他耗尽了。
他一直在慢慢地说,断断续续地说,说那些他白天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说着说着,他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想得到一个回答了。
然后他便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他的嘴唇有些发干,喉咙里却有一种久违的松快,像是一个人在漫长寒夜里走了太久,忽然找到了一小块背风的石壁,坐下来,把腿伸直了。
从那以后,他和虚影的见面开始频繁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虚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些模糊的、像被水泡化的边缘,一次比一次收束得更紧;那个“人”的形态,一次比一次更明确。
他慢慢能看出它头发的形状了——起先只是一团更深的影,后来有了向下垂坠的弧度;他慢慢能看出它肩膀的线条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转折,而是有了相对圆润的过渡;他慢慢能看出它站立时微微前倾的角度——那是只有当一个人认真听你说话时,才会不自觉地做出来的姿态。
而他们也终于可以交流了。
起先只能是一个字,或者一个简单的词。
白厄会问一句很短的句子,然后静下来等。
虚影会用某种方式把答案送到他的意识里——它依然无法说话,但白厄已经能分辨出“是”与“不是”,分辨出“好”与“不好”,甚至能从那个沉默的轮廓上感到一点细微的、像湖面上风过时泛起的情绪的波纹。
他会说很长,而它回应得极短。
可那已经够了。
足够让白厄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稍微安心一点地闭上眼睛。
他们的对话永远是简短的,沉默的,像是一个走得气喘吁吁的人在驿站里与人交换最必要的字眼。
白厄有时候会在半梦半醒间感到那个声音不是从耳中来的,而是从他意识里某个最安静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是水底吐出的气泡,在抵达意识表面时轻轻破开,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
直到有一次,当白厄又一次做梦时,他梦见了一片花海。
他睁开眼,没有看见那片熟悉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