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的是花。
白色的,大片大片的、铺展到视线尽头的白花,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的云都揉碎了,洒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
那些花每一朵都极小,却开得极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某种看不见的风中轻轻摇晃。
白厄能闻到它们的气味了。
梦境里第一次有了气味。
那是一种很淡很轻的香,冷冽,干净,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水被风蒸干后留下的最后一缕气韵。
花海中央,那个虚影就站在那里。
白厄看着她。
这一次,她的轮廓已经清晰到让他可以确认,那是一个长发女性的身影。
她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发梢几乎要融进身后那片白色的花浪之中。
她的身姿很静,像是一株被种在这片花海正中央的、更高一些的花,与周围的一切一样被微风轻轻摇动着。
白厄看见她的裙摆微微起伏,像水面上的月光。
他朝她走去。
脚下第一次有了踩在草地上的感觉,那些细小的白花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有因为他的踩踏而折断,反而在他走过之后微微回弹,像是一群温顺的、不会受伤的小兽。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住。风从花海尽头吹来,掠过她的发梢,也掠过他银白的额发。
“是你做的吗?”他问。
他看着她。
她的脸还看不太清,像是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晨雾遮在她的五官上。
但他能看见她似乎在笑。
一种比轮廓更暖的感觉从她所在的位置漫过来,像阳光落在水面上,晃动着散开。
虚影点了点头。
白厄望着她。
花海在他身周起伏,白色的花瓣被风卷起几片,从他们之间缓缓飘过。
他忽然觉得喉咙紧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但最终只是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谢谢。”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需要一个这样的空间。
不需要拔剑,不需要坐在长桌旁对着一群等他发号施令的人,不需要在深夜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居所看窗外的星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只需要一片花海。一个影子。和一句“谢谢”。
这时,白厄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还不知道它叫什么。
“你叫什么?”他问。
虚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一只手,那手指尖细长,依旧有些透明,像是一截被月光浸透的玻璃。
她缓缓地、带着几分犹疑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那动作很轻,指尖停在离脸颊半寸的地方,没有真的碰上去。
然后白厄感觉到她的情绪,和之前一样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无声的讯息。
她的意思是,她说不出话。
“说不了话吗。”白厄重复道,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温和的、缓慢的了然。
随后,白厄试了好几个称呼。他侧头想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来。
他试过“喂”,试过“那边那位”,试过“朋友”,试过“梦中人”,试过几个他随口编出来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组合。
每念出一个,他都会停下来看虚影的反应。
虚影也会认真地“听”,然后认真地给出回应。
那些反应都很淡,有的只是微微偏一下头,有的只是让身体轻轻晃一下,像在思考,又像在犹豫。
白厄从那些微弱的波动里辨认着它们之间的差别,像是从一池静水里辨认不同的风。
最后他发现,虚影对“老师”的反应最大。
当他说出那两个字时,虚影明显地动了一下。
那种动和之前都不同,不是光线也不是风,而是一种从她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几乎可以用“情绪”来命名的东西。
她的轮廓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肩背微微挺了挺,像是被某个熟悉的称谓忽然唤醒了一小段沉睡已久的记忆。
白厄看到她的“眼睛”亮了,那亮度极其微弱,像深夜极远处一盏灯的微光,却让他的胸口跟着收紧了一下。
“老师。”白厄又叫了一声。
虚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慢慢朝他“走”近了一步。
那一步很慢,慢到白厄能看见她的身形在花海中移动时,身旁几朵白花轻轻伏倒又缓缓立起。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的长发和满地的花瓣一起吹得轻轻扬起。
“那以后,我就叫你老师了。”白厄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
虚影很高兴。
白厄不需要去辨别她是否“笑”了。
他感觉到她身上的情绪像一圈一圈漾开的光,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落在那些白色花瓣上,落在他的肩膀和发顶,落在这片梦境中每一寸寂静的土地上。
那情绪是暖的,不烫,不炙人,像是一个人在早春的阳光下坐了很久后,身上自然生出的温度。
花海也像是被那阵情绪催动,在风中更加密集地摇曳起来,白色的浪从他们脚下一波一波推向远方,像是整片原野都在为“老师”这个称呼而轻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