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到军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点。高兴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首长,陈保国从高奴打来的电话,军部副职昨天晚上九点到的汉东省城,住在省委第二招待所,今天上午八点出门,去了省委大院,待了两个钟头,中午跟赵羊在招待所吃的饭,下午的行程还没有。”
楚云飞把帽子摘了,坐到椅子上。
“陈保国的人怎么查到的?”
“军分区那边有个通讯站,省城招待所的登记要报备到通讯站,陈保国让值班的人抄了一份。”
楚云飞把纸条拿过来看了一眼。省委第二招待所,不是第一招待所。第一招待所是接待中央来人的,第二招待所是内部用的。
军部副职住第二招待所,明这趟不是公务出差,是私人行程。
“继续盯着,他什么时候走,坐什么车走,你让陈保国那边跟到底。”
高兴应了,出去了。
楚云飞把那张纸条锁进抽屉,拿出苏重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
省委办公厅财务章的使用记录有异常。
苏重侯副主任手里现在有一把财务章。赵羊分下去的权。
赵羊把财务章分出去,是为了分摊责任。但分出去的同时,也分出去了一把钥匙。侯副主任现在拿着这把钥匙,他自己也知道这把钥匙烫手。
楚云飞把材料合上,拿起电话拨了苏重在汉东的联络点。
响了八声,没人接。
他搁下电话,看了一眼表。下午两点四十。苏重的火车最早今天傍晚到汉东,现在打联络点没人是正常的。
他把电话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老政委答应了。
这件事他从出门到现在一直在想,不是想老政委为什么答应,是想老政委最后那句话。
“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杜致萍。”
他没法反驳,因为是事实。
从49年到现在,三十年,他干的每一件大事,杜致萍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知青那几年,楚文楚武下去的时候,杜致萍在家里掉了多少眼泪,他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能。现在查赵羊的事,他又是一样,什么都不跟她讲。
不是不想讲,是不能讲。
讲了她就是知情人,将来出了事,摘不干净。
不讲,她就是军区首长的家属,在家做饭带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楚云飞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喝了一口,凉的,咽下去的时候苦。
下午四点,高兴又进来了。
“首长,老政委那边打电话来了。”
楚云飞手在桌上顿了一下。他上午才从老政委家出来,这才几个钟头。
“他怎么打到军区来的?”
“打到总机的,找您。”
楚云飞拿起电话。
“老政委。”
老政委的声音比上午清楚了,中午大概睡了一觉。
“老楚,上午你走了以后,我想了一下午。”
“您想什么了?”
“我想了两件事。第一件,你纪检那条线走我原来的路子,我原来那条线上的人,老赵,你认不认识?”
“赵长青?”
“对,他现在在纪检第三室,管的就是省部级这一块。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四十七岁,正当打的时候。这件事交给他走,他能顶住。”
楚云飞把这个名字记下了。赵长青,纪检第三室。省部级。
“第二件事。”老政委的声音慢了半拍,“你那个苏重,在汉东到底铺了多深?”
“两年。”
“两年不短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赵羊现在往下分权,把财务章分到几个副主任手里。你觉得这是赵羊犯蠢?还是赵羊在设套?”
楚云飞的手在桌沿上停了。
老政委接着:“一个在汉东干了十四年的人,忽然把手里的章分出去,你觉得他不知道分出去的后果?他心里门清。他就是要分出去,让底下的人接着用,用完了,脏水就在底下人身上,他自己反倒干净了。你家苏重去找那个侯副主任要账本,拿到的东西是真是假?侯副主任到底是真的想下桌,还是赵羊让他坐在那儿等着钓鱼?”
楚云飞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没松。
这层他想过,但没想这么细。
“老政委,您的意思是苏重可能被反钓?”
“我不是一定,我是你得防。”老政委咳了一声,“你让苏重去接触侯副主任之前,先摸一件事——侯副主任跟赵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赵羊提了他以后靠边站了,他心里有气。可有气归有气,一个在赵羊手底下干了多少年的人,你怎么确定他的气不是装出来的?”
楚云飞把这层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老政委又了一句:“我当年在纪检口上查过十几起案子,最后三起都栽在‘内线反水’上。不是内线变了心,是内线从头到尾就是对方埋的钉子。你品品。”
楚云飞把电话听筒攥了一下。
“老政委,这事我再查。”
“查清了再动。你急什么?赵羊在汉东待了十四年,不差这几天。”
电话挂了。
楚云飞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没动。
老政委退了五年,但脑子比在任的时候还快,一下午就想到了他没想到的地方。
侯副主任。
苏重这个人“吃过两次饭”,“心里有气”,“想下桌”。
但苏重是怎么判断侯副主任想下桌的?吃了两次饭就能判断?
楚云飞把抽屉打开,翻出苏重上一次留下的那份手写材料。七页纸,他翻到第五页,上面有一行字的批注,苏重自己写的,“侯某某,46岁,73年由赵羊提拔至办公厅副主任,74年分管后勤及基建档案,76年后逐渐被边缘化,目前仅负责档案及印章管理。”
逐渐被边缘化。
逐渐。
从74年到76年,两年时间,从分管后勤基建到只管档案和印章。这个下滑的轨迹合理吗?
楚云飞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