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在灵境胡同住了一晚上。杜致萍给他炖了排骨汤,端到屋里的时候,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还压着一张写了半页的纸。
杜致萍把汤搁在桌角,把灯调暗了,出来的时候轻手轻脚。
楚云飞在院子里坐着,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凉了。
“他睡了?”
“趴桌上睡的,汤都没喝。”
楚云飞嗯了一声。
杜致萍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苏重这回来,又是那件事?”
“你别问。”
“我不问,我就是觉得他不对劲,瘦成那样。”
楚云飞没接这话,杜致萍回了屋。
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枣树的枝子在头顶,风吹过来,叶子刮着院墙响了几下。
军部副职明天去汉东。
这个时间点不对。苏重刚从汉东回来,那边的人还没收线,军部副职就亲自过去了。他去干什么?如果是自清,不需要跑这一趟,人事调动在49城就能办。如果是跟赵羊见面.......
两个正在拆自己棚子的人,忽然碰头,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催了。
催他们的人在43号院。
楚云飞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泼了,起身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苏重走了。楚云飞让高兴送他去火车站,回汉东。
“到了给我打电话。”
“行。”
苏重拎着公文包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回了一句。“老楚,侯副主任那边,我回去就联系。”
“不急。”
苏重看了他一眼。
“等我消息。”楚云飞。
车开走了。
楚云飞回到院子里,在桌边坐了十分钟。然后他换了件衣服——不是去军区穿的那身中山装,换了件深灰的便装,扣子只扣了两颗。
杜致萍从厨房出来。“今天不去军区?”
“先去一趟老政委家。”
杜致萍手里那把铲子停了。“去老政委那儿干什么?”
“拜访。”
“上个月楚文婚宴的时候不是刚见过?”
楚云飞没答,拿了帽子出了门。
他没让高兴开车,高兴去送苏重还没回来。他走着去的,老政委家在灵境胡同往东三条街,一个旧院子,跟周围的民房挤在一块儿。
院门没上锁,虚掩着。楚云飞推门进去,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放了两把竹椅。老政委的老伴正在廊下搓洗衣服,抬头看见他。
“云飞?”
“婶子,老政委在吗?”
“在屋里听收音机呢,你进去吧。”
楚云飞进了屋。老政委坐在一把老藤椅上,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放的是新闻。老政委穿了件对襟棉褂,脚上趿拉着一双布拖鞋,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掉了两个。
“谁?”
老政委耳朵不好,眯着眼往门口看。
“老政委,我,楚云飞。”
“哦,老楚。”老政委把收音机的声音拧了,“坐吧。怎么今天跑这来了?”
楚云飞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来看看您。”
“看什么看,上个月你儿子结婚我不是去了?那顿饭吃得不错,红烧牛尾做得比上回好。”
“那是鸿宾楼的厨子换了。”
“换了好,上回那个盐放多了。”
老政委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看了楚云飞两眼。
“你穿便装来找我,不是来看我的。”
楚云飞没瞒。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老政委把拖鞋在地上踩了踩,换了个坐姿。
“。”
“汉东的事,您听过没有?”
老政委的手在搪瓷缸子上停了一下。
屋里收音机还在响,播音员在读一条农业生产的新闻。老政委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赵羊?”
“嗯。”
老政委把缸子搁到桌上,手搭在藤椅扶手上。
“我退下来五年了,汉东的事听过一些,但不多。你具体要什么?”
楚云飞把苏重查到的东西用最简短的话过了一遍,没细节,只了结论:赵羊在汉东的基建项目上有问题,账面对不上,苏重在查,查了个七成。
老政委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七成够不够?”
“不够,差原始账本。”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又不管汉东。”
楚云飞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搁在膝盖上。
“老政委,我不是找您管汉东,是请您出山帮我把一件事坐稳。”
老政委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话明白。”
“军部副职昨天去汉东了。”
这句话出来,老政委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哪个副职?”
楚云飞了名字。
老政委沉了几秒。他认识这个人,不是熟,但知道来路。
“他去汉东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