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入夜,高平外围下了一场雨。
热带山区的雨下得急,打在芭蕉叶上啪啪作响,山路被泥水冲得发虚。
坤城前线指挥所的土墙沁出水珠,两盏煤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楚文把铅笔在砂纸上磨尖,换了张坐标纸继续算,他没问那张被楚云飞揣进口袋的电报到底写了什么,楚云飞不提,那就是不能问。
李云龙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土腥气。
“老周刚把六十车皮的炮弹卸完了。”李云龙摘下作训帽,拍了拍上面的水,“前线四个炮兵团,每门炮分到两个基数。高平那边打响了没有?”
楚云飞站在挂图前,手指点在打沙和博山之间的狭长地带:“天黑前,367团把346师的退路卡住了。”
“卡是卡住了,顶得住顶不住?”李云龙走到桌前倒了半缸冷茶,灌了一口,“我听说346师在当地经营了五年,连村妇都发了五六式步枪,山上的暗堡打掉一个冒出来两个,那是耗子窝。”
“顶不住也得顶。”
楚云飞回过头,面无表情,
“东溪被咱们拿下,等于断了他们南逃的公路,文进勇手下的这个346师如果不想被全歼,只能往西翻山逃去原平。367团现在的钉子,就是扎在他们嗓子眼上的鱼刺。”
李云龙听完,看了楚文一眼。
楚文低着头,手指拨动计算尺,滑块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楚武在哪个连?”
李云龙忽然问。
屋子里安静下来。
楚云飞没看李云龙,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2营1连。他在前沿高地。”
李云龙顿了片刻,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什么也没再问。两个打了几十年仗的老人,有些话不用挑明。楚云飞没把楚武撤下来,李云龙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二月二十日凌晨三点半,高平东南十公里,无名高地。
楚武靠在防空壕的泥壁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渗出来的暗红血迹混了泥浆,干成了硬块。连队的卫生员想给他换药,被他抬手挡开了。
“省着点碘伏,留给重伤员。”楚武的声音沙哑。
山风灌进堑壕,带着硫磺和焦糊的味道。前排堑壕里,新兵趴在泥水里扣着扳机,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这不是害怕,是连续扣扳机震得肌肉发僵。
楚庄王从交通壕里弓着腰摸过来。他身上军装刮烂了三处,脸上全是一道道黑灰,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哥,喝口水。”
楚武接过搪瓷碗,抿了一小口,把剩下的递回去:“团部下命令没有?主力到哪儿了?”
“李健刚发了信号弹。”楚庄王蹲在泥窝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面坦克的轰鸣声已经能听见,四号公路上咱们的穿插纵队压上来了。李健的意思,咱们3营再顶两个钟头,等主力把两翼扎紧,咱们反推。”
楚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快亮了,雾很大,乳白色的雾气在林子里漫开,对面的南安守军借着雾气在组织第三次冲锋。哨子声、呼喊声隔着几十米传过来。
“楚营长。”楚武叫了他的职务。
楚庄王停下喝水的动作,看着他哥。
“别硬冲,我看了这片山地,土质松,他们的重机枪都架在反斜面的土坑里,仰攻吃亏。一会儿主力炮火覆盖完,等坦克炮打直瞄,咱们再上。”
楚庄王没接话,把碗扣在地上,从腰里摸出一颗手榴弹,用牙咬开后盖的油纸。
“团长李健在前沿指挥所盯着呢,他给咱们团留了最后六门无后坐力炮,专门敲暗堡。”楚庄王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你那胳膊行不行?不行去后头帮炊事班切咸菜。”
楚武看了他一眼,用右手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拉了下枪栓。
“管好你自己的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