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振江手里的文件夹扣在桌角上。牛皮纸封皮上贴着红签,红签角上盖了椭圆形的印泥戳子:绝密。
作战室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楚云飞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掀开搭扣。里面只有一张半透明的打字纸,黑铅字印得很浅,透光能看见背面的网格线。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扫过去。
李云龙把脸凑在旁边,眼皮搭拉着瞅了两眼。“上面怎么说?”
“打过奇穷河。”楚云飞合上夹子,顺手压在红蓝铅笔底下,“军委批了。”
李云龙抓了抓后脑勺的短硬头发,牙花子吸了一口气:“奇穷河是往北流的,谅山老城在河南岸,新城在河北岸。原来不是说只打河北岸,不过河吗?”
“原来是原来。”沙振江在桌边拉了张方凳坐下,从布兜里摸出一块擦眼镜的绒布,“南安电台今天早晨八点播了全国动员令。河内那帮人对外发了通报,说他们守住了谅山,我们在同登寸步未进。国际上那帮记者信了,法新社和合众社把稿子全发出去了。”
李云龙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汽:“嘴皮子挺硬。同登的火车头都落咱们手里了,他守住个屁。”
楚文站在后头的小桌子边上,手里的计算尺在掌心拍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楚云飞:“爸,打过河南岸,射界就全开了。从谅山南面的扣马山往南推十五公里,全是一马平川的冲积平原,重炮可以直接架到河内北面的屏障上去。”
“不仅是重炮。”楚云飞走到地图前。
他的食指搭在高平、同登和谅山画出的那个大三角形上。
“打过奇穷河,谅山才算真丢了。谅山丢了,南安就得把在西线打游击的部队全撤回来保卫河内。这一仗的底牌,咱们亮给他们看,也亮给北边的大鼻子看。”
李云龙在黑皮本子上翻了一页,铅笔头在舌尖上舔了舔,写下一串数。“老楚,要是打过河南岸,炮弹得加倍。三个炮兵师,五百门大口径火炮,半个钟头就能打掉四千吨弹药。板铺火车站的存量撑不过两天。”
楚云飞没回头。“给后方打电话。让滇南军区把战备仓库里封存的两个基数拉上来。火车运不完,用地方运输公司的解放牌卡车顶上。”
沙振江点头:“这事我来办。省交通厅调了八百辆民用卡车,已经在宁明集结了,司机带了干粮,随叫随走。”
楚云飞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云龙脸上:“李健的367团现在在哪儿?”
“刚穿过同登镇南面的铁路桥。”李云龙合上本子,“李健带1营在东边占了制高点,楚庄王的3营在西边搜山,把同登残敌往谅山赶。”
楚云飞点了下头:“给李健发个报,不用搜了。让他们在奇穷河北岸挖掩体,原地待命。主攻由五十五军和四十三军上,367团作为二梯队防侧翼。”
楚文拿笔在作战日志上记好,撕下抄报纸递给通讯员。
……
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同登镇外。
镇子里的砖房塌了大半,空气里全是石灰烧焦的呛人气味。铁轨拧成了麻花状,横在一侧的泥沟里。
九连的阵地设在火车站东边的一个小砖窑旁。
赵蒙生靠在半截断墙上,右手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架在膝盖头。他的军装前襟被手榴弹炸飞的碎石划开了几个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衣。
靳开来提着四五根紫皮甘蔗从甘蔗地里钻出来,满头挂着枯草屑。他把甘蔗往泥地上一摔,掏出刺刀斩成两截,递了一截给赵蒙生。
“吃,甜得很。”靳开来喘着粗气,“南安兵跑得比兔子还快,甘蔗林里连地雷都没来得及埋。”
赵蒙生接过来,用袖口擦了擦甘蔗皮上的黑泥,咬了一口。汁水流进嘴里,甜得发齁。
“连长呢?”赵蒙生问。
“在前头工兵排那边。”靳开来把咬剩下的甘蔗渣吐在脚边,“工兵在起鬼屯炸出来的浮土,听说挖出来南安一个上校的皮带扣,梁连长过去核实番号了。”
正说着,梁三喜踩着泥水走过来。他头上的钢盔歪在一边,下巴上胡子拉碴,手里捏着一个缴获的南安军用水壶,摇了摇,空的。
靳开来把另一根甘蔗扔过去:“连长,嚼两口,润润喉咙。”
梁三喜接了,没吃,插在武装带里。“指导员,团部通知下来了。同登战斗结束,咱们连休整四个小时,今晚九点跟团主力汇合,往前推到扣考山北坡。”
赵蒙生站起来,拍了拍裤管上的土:“打谅山?”
“对。”梁三喜看着赵蒙生,“刚才营长跟我透了底,上头要过河。五十五军打主攻,咱们跟着第二梯队走,负责清理两翼暗堡。”
赵蒙生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昨天在鬼屯高地天窗倒油的时候,南安兵在地下开枪穿透铁板,擦破了他耳朵边的一层皮。血顺着脖子流了一衬衣,但他当时连疼都没觉得。那股子憋在大礼堂里的窝囊气,在石板被炸开的时候,算是彻底撒出去了。
梁三喜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汗浸湿的大前门,抽出一根,自己叼上,把烟盒递向赵蒙生:“抽一根?”
赵蒙生接了。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接得顺手。
梁三喜划了根火柴,手掌护着风,替赵蒙生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