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指导员，”梁三喜看着他吐出第一口烟，咳嗽了两声，“昨天那两桶柴油，要是没你顶着往里灌，九连还得抬下去十几个。”

赵蒙生咬着烟嘴，手在枪托上摩挲了一下。“我是指导员。”

梁三喜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嗯，是个兵。”

……

公路另一侧，367团前沿临时指挥部。

李健蹲在吉普车的引擎盖前，上面铺着一张军用等高线地图。马汉军手里端着个铝饭盒，正往嘴里扒拉杂粮饭。

楚庄王从土坡胳膊撕成了短袖，露出粗黑的胳膊，右臂上有一道结了黑痂的弹痕。

“团长。”楚庄王走近了，立正喊了一声。

李健抬头：“楚排长怎么样了？”

楚庄王咽了口唾沫：“后方野战医院给清了创，碎弹片取出来了两块。楚武那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吊着绷带自己从担架上跳下来了，现在正带着2营收拾轻重机枪呢。”

李健没笑，手指在地图上的谅山北侧点了点。“楚庄王，你们3营还有多少能动弹的？”

“满编三百六，高平撂下三十多，同登碰了几个小暗哨，轻伤二十。能端枪往上冲的三百零五个，一个不差。”

马汉军在旁边嚼着饭，咽下去后说了一句：“小楚营长，谅山可不比高平。南安第三师的‘金星师’全缩在谅山城里，那帮人跟美军打过七八年游击，巷战油得很。你那猛打猛冲的法子，进城容易吃亏。”

楚庄王撇了一下嘴：“马参谋长，您放心。在高平我就看明白了，南安兵就靠暗堡和地道。进城之后，咱们不上公路，走墙根、钻屋顶，见房子先扔两颗卵形手榴弹，炸完了再进屋扫一梭子，管他什么金星还是铜星。”

李健看着楚庄王：“楚参谋刚才通过无线电发来的数据你看了没有？”

“看了。”楚庄王点头，“我大哥在后方标的那些炮兵阵地坐标，真准。同登火车站那个地下油库，工兵排按照他的坐标挖下去，不到两米就给掏着了，缴获了一百多桶汽油。”

李健把铅笔按在奇穷河的铁路桥上。“别轻敌。奇穷河水流急，桥要是被南安兵炸了，咱们得搭浮桥。3营到时候是第一批过河的工兵掩护队。楚营长，你带队，有没有问题？”

楚庄王端起冲锋枪在胸口拍了拍：“没问题。”

……

坤城作战室。

夜幕落下来了。窗外偶尔划过卡车的远光灯，成列的车队满载着炮弹箱，在红土路上压出深陷的泥痕。

李云龙站在沙盘旁，手里的搪瓷缸子换成了满登登的热水。他看着楚云飞把一面红色的小旗子，直接插在了奇穷河南岸的谅山省府大楼标记上。

“老楚，这一步棋走得险。”李云龙咂摸着嘴，“南安在河内还有三个机动师，真要把他们逼急了，全面压上来，咱们深入敌境六十公里，后路万一出点纰漏……”

“出不了纰漏。”

楚云飞把两只白线手套摘下来，整齐地叠在桌角。

“同登一丢，高平被平，南安北面的防线已经碎成了烂布。文进勇只要脑子没进水，他就知道主力要是全折在谅山，河内连一个卫戍连都凑不齐。”

楚文走过来，递上三份刚译出来的外电剪报。

“爸，南安广播电台十分钟前对外宣布：由于北部边境吃紧，驻柬埔寨的主力第339师已经奉命回撤，准备进驻红河平原保卫首都。”

李云龙眼睛一亮：“调回来了？那咱们西南方向围魏救赵的戏码，算是唱圆了。”

楚云飞看都没看那几张外电，目光只是盯着谅山背后那一马平川的地形图。

“传令炮兵指挥部。”楚云飞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作战室里所有人笔尖同时停住。

“二十三日清晨六点，向谅山实施火力准备。告诉前线炮群，不用看表，不用节约。把同登拉上来的三十万发炮弹，全给我打到奇穷河两岸去。”

楚云飞抬手，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南岸升起信号弹。”

电话机的摇把开始疯狂转动起来，参谋们的跑步声在地板上响成一片。

窗外的夜空中，远处地平线上红光连闪，炮兵试射的闷响从几十公里外传来，像地底下翻滚的闷雷。

兵锋已至奇穷河。谅山最后那道门，彻底敞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