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没走正门,他绕到了院子东侧,那有一扇侧门通向厨房。厨房的灯也亮着,两个厨师在忙,没注意他。
他站在竹丛后面,能看见正厅里的人。
赵羊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正在跟左手边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说话。赵立春坐在他右手边,四十五六岁了,比五年前胖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层肉。
楚云飞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人,一个一个认。
第八把椅子空着。
楚云飞看了眼表。七点一刻。
厨房那边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皇冠从院门口开进来,停在正厅台阶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六十出头,身量高,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白净。
楚云飞的手搁在竹竿上,指头没动。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认识”那种认识,是1973年一起在西南前线蹲过猫耳洞、一起在弹片横飞里抬过担架的那种认识。
古阳。
赵羊的儿女亲家,现在的组织相关领导。
赵羊站起来迎到门口,两个人握了手,赵羊的另一只手拍在古阳的胳膊上,热络得像迎自家兄弟一样
古阳笑了一下,走进去坐下。
楚云飞站在竹丛后面,一动不动。
九月的风从院墙上翻过来,竹叶打在他肩膀上,他没拂。
沙瑞金,老政委用红笔圈的名字。
楚云飞在竹丛后面站了十五分钟。他没进正厅,没露面,没让任何人看见他。
十五分钟里,他看见赵羊给古阳倒了三次酒,看见赵立春递了一份文件过去,看见古阳翻了两页,点了下头,把文件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够了。
楚云飞转身,原路退出院子。
吉普车里,沙振江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楚云飞上车,关门。
“回军部。”
车开了。
沙振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楚云飞的脸。没有表情。但他跟了楚云飞快三十年,知道“没有表情”是最重的表情。
“首长……是谁?”
楚云飞没回答。
车穿过西郊的夜路,两排白杨树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往后退。
回到军部,已经晚上八点半。
楚云飞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灰色小楼。
老政委还没睡。轮椅停在窗口,他在看月亮,九月十六,差一天满月,月亮缺了个角,挂在梧桐树梢上。
楚云飞推门进来,站在桌前。
“看见了?”老政委没转头。
“看见了。”
“是谁?”
楚云飞把椅子拉开,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古阳。”
老政委的轮椅转过来。他的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
“你确定?”
“他接了赵立春递过去的文件,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老政委闭了一下眼。
“我盯了他两年。”老政委的声音慢,像在回忆一条很长的路,“起初只是发现他跟赵羊走得近,饭局、茶局、高尔夫。我以为是正常的工作往来。直到半年前,汉东那块地的批文里,出现了他主管的部委的会签章。”
楚云飞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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