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线在赛跑。
楚云飞下了楼,出了103医院。没叫车,他走路。从医院后门穿过一条胡同,拐进军部大院的侧门。
哨兵敬了礼,没拦。
他没去四楼,径直走向灰色小楼。
老政委办公室的门开着。
老政委坐在轮椅里,面前的桌上不是棋盘,是一部电话。话筒搁在一旁,像刚打完。
看见楚云飞,老政委的左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桌上。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楚云飞走过去,拿起来。
是一份手写的信,纸张发黄,折痕很深,被人翻过很多次,落款人的名字,楚云飞认识。
是那张桌子上的人,信的内容只有三行。
“赵羊同志在汉东主持工作期间,存在严重经济问题的反映,此事宜查,不宜压。”
第三行是一句批注,用红笔写的:“暂存,待时机成熟再议。”
十年前就知道赵羊有问题。
楚云飞放下信。
“这封信从哪来的?”
“赵羊昨晚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他谈了四十分钟。”老政委的声音很慢,每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以为他来认输,其实他来送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十年前的事,早就翻篇了,上面都没追究。’他以为这句话是在给自己撑腰。”
老政委的左手拍了一下桌面。
“但他不知道,十年前‘上面没追究’,不是因为翻篇了,是因为那封信被压了。压信的人,今年三月已经退了。退之前,把信交给了我。”
楚云飞盯着那封信上的红色批注。
“暂存,待时机成熟再议。”
十年前压下去的刀,今天该落了。
“这封信,老周那边的材料里没有。”楚云飞说。
“不需要走老周。”老政委把轮椅往前推了两寸,“这封信,我今天早上已经让人送出去了。”
“送给谁?”
“你猜。”
楚云飞看着老政委,八十二岁,满头白发,坐在轮椅里,眼睛亮得能把这间屋子照穿。
“送到了那张桌子上。”
老政委没否认。
他伸手拈起棋盘边上最后一颗白子,搁在棋盘正中。
“将死。”
楚云飞站在桌前,看着那盘下了五年的棋,黑子白子交错,密密麻麻,但最后这一颗白子落下去,所有的路都封死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沙振江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
“首长!赵羊今天上午的立案审查动议,被驳回了。”
楚云飞没动。
“驳回的批示上只有一句话。”沙振江把纸递过来,喘着气。
楚云飞低头看了一眼。
批示很短,六个字。
“查赵羊,不查楚。”
窗外,十月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间落下来,照在灰色小楼的台阶上。
楚云飞把批示折好,装进口袋。
老政委在身后说了一句。
“去吧。但赵羊被查之后,古阳那边会有动作。”
楚云飞推开门。
走出三步,老政委的声音又追上来。
“云飞。”
楚云飞停住。
“古阳今天早上投了弃权票。一个投弃权票的人,是最危险的人,因为他随时可以改投。”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楚云飞没回头。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稳得像打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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