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正要去安排,廊庑那边,又见光祚小跑着过来。
他在演武场边站定,顾不得喘匀口气,便朝苻丕施礼道:
“公、公侯!慕容农等人昨夜将馆驿看守兵卒灌醉,不知所踪矣!”
苻丕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他盯着光祚,怒喝道:
“什么?!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
邺城东北方三十余里处,漳水故道的一片柳林旁边,慕容绍正在地上踱来踱去,焦急地等待着慕容农等人。
刘木见他着急,遂出言宽慰道:
“将军莫急,我家郎君智勇兼备,他说了有脱身之策,就定会无恙前来。”
慕容绍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压不住已经快要沸腾的热血。
他又回看身后那片柳林,三百匹战马散在干涸的河床两侧,有的低头啃着河边残存的枯草根,有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互相蹭着脖子。
心中那股不安,才稍稍安定了些。
就在这时,林外的官道上扬起一小片尘土,马蹄声随即由远及近传来。
慕容绍赶紧眯着眼朝那个方向望了一阵,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刘木说了一句“来了”,便大步朝着官道方向迎了过去。
几十骑从官道拐弯处转出来,跑得飞快,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上扬起细碎的尘灰。
当先一人正是慕容农,他骑着一匹黑马,鞍侧的箭囊已经空了一半,袍摆上沾着一丝血迹,显然出城时也没那么顺利。
他身后跟着慕容楷、慕容宙、赵秋等人,人人面上都带着连夜奔波后的倦色,但所幸队列还算齐整,也没折损多少人。
慕容绍在官道边上站住,等慕容农等人驰到近前时,他才大步迎上去,哈哈笑道:
“道厚!你等可终于来了!”
慕容农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跟上来的亲随,几步走到慕容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也面有倦意,但衣着齐整,肩上没有挂彩的痕迹,这才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浊气。
他伸手在慕容绍的胸前打了一拳,欣慰道:
“有惊无险,总算冲出了城门。你那边如何,马匹取得几许?”
慕容绍嘿嘿一笑,伸手指向柳林那边那些正在低头嚼草的战马:
“黑灯瞎火的,弟兄们人手又不多,只引得三百匹马。”
慕容楷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绕了过来。
他听慕容绍说“只引得三百匹”,当即一掌拍在慕容绍肩上,那掌力带着一股收不住的兴奋,拍得慕容绍的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
“乖乖,三百匹马还少呀,你小子真会矫揉造作!”
慕容绍被拍得肩头一偏,也不恼,只咧了咧嘴,笑道:
“牵走马匹后,本来一个秦军幢主还敢带人追来,被我返身一箭射杀,余众立马作鸟兽散,这些马匹便都归我们了。”
慕容楷哈哈大笑起来,他松了手,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柳林里那些正在低头吃草的战马,又收回来落在慕容绍面上,显然对弟弟此次出手干净利落,很是与有荣焉和赞赏。
慕容宙和赵秋等也先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旁边一棵老柳的树干上,几十个人在柳林边缘围成一圈。
慕容农站在圈心,目光先是扫过那三百匹雄壮的战马,然后又扫过慕容绍、慕容楷、慕容宙、赵秋几人,最后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完全预料到的畅快道:
“有了这些马,我等大事济矣。”
慕容绍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换上一层困惑:
“道厚,你此话何意,我等不是要立即南下,投奔王叔吗?”
慕容农摇了摇头:
“此时南奔,确可保住性命,但毕竟美中不足,且与苻丕以调兵遣将之机。我意当留在河北,寻机起事以应父王!”
慕容宙站在慕容农左侧,闻言点了点头,接口道:
“确实,灰头土脸去投奔,终归不美。若于河北拉起一支人马,届时也可抬头挺胸去见王叔。”
赵秋也拂须赞道:
“此计甚妙,如此南北呼应,秦人定疲于奔命,大燕复兴有望矣。”
慕容绍环视了众人一遍,见大伙大多赞同慕容农,便又问道:
“只是我等眼下该寻何处存身,而后起事?”
慕容农思忖片刻,当即决然道:
“列人乌桓部豪鲁利、张骧等,乃父王旧属,且与我有旧,我等当往投之,共举大事。”
听完,慕容楷振臂大呼:
“干了!道厚,我等随你共赴列人!”
慕容农看着慕容楷,又看了看慕容宙和赵秋,目光最后落在慕容绍面上。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那匹马,伸手握住鞍桥翻身上去,坐定之后攥着缰绳侧过头来:
“事不宜迟,我等立即动身。”
柳林边缘的几十个人纷纷上马。
刘木牵引着那匹赤火头马,出了柳林,那三百匹战马便也有序跟着头马的方向缓缓向北移动。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鼓,余音在草尖上滚了一阵,渐渐低下去,融进了午后那片安静的天光里。
慕容农策马走在最前面,他回头望了一眼邺城的方向。
“邺城,我一定会夺回来的!”
他心中暗暗发誓道,随即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匹战马便加快了步子,带着整支马队沿着漳水故道的北岸,朝着更远处那片灰绿色的丘陵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