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尉!大事不好了!兵营被一股来历不明的马军突袭,弟兄们猝不及防,死的死、逃的逃,四千人马已经逃散了大半!”
余超一把将他从地上揪起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兵营已破了?”
那军主满脸是泪:
“郡尉,那股马军来得太快,从南边疯狂杀来,弟兄们连甲都没来得及穿,营门就被撞开了。董幢主带人上去抵挡,被一箭射穿了脖子,当场就没了。四千多弟兄,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也都各自逃命。郡尉,看这架势,咱们还是赶紧跑吧!”
余超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那军主那张满是泪水和烟灰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数百个残兵,人人带伤,甲胄不全,有的连兵器都丢了。
他转头朝南面望了一眼,南大街方向的火光已经烧到了中段,浓烟翻滚着涌上天空,将午后的日光遮得昏昏沉沉。
他又扭头看了西南方一眼,兵营方向也升起了几缕黑烟,比南面的火势小些,却更让他心凉。
他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片刻之后,他把刀往鞘里一插,朝那军主和几百个残兵高声道:
“跟我回郡衙!”
.....
刘起率部入城后便与段宏分道扬镳,领着千余骑兵沿南大街东侧巷陌横冲直撞而去。
他见段宏烧得痛快,心中那股被粮草短缺憋了许久的戾气也翻涌上来,当即便传下令去,让麾下骑士散开,逢铺便烧,遇门便踹。
幽州突骑本就剽悍成性,得了这道命令,便如一群饿虎扑入羊圈,南大街东侧的巷弄深处很快便也腾起十几道浓烟,火舌从铺面与民宅的檐口同时蹿出来,将半边天映得通红。
有骑士从民宅里拖出整匹的麻布与成捆的皮张,往火头上一掷,那火势便轰然暴涨,浓烟裹着焦糊的皮肉气味向南门方向倒灌,呛得街面上逃命的百姓弓着腰、捂着口鼻,在烟雾里辨不清方向,有人跌进路旁的排水沟,有人撞上烧塌的廊柱,惨叫声与火声、马蹄声搅成一团。
刘起自己带着五百余骑冲到东巷中段,正撞上一户高门大宅,门楣上悬着“郑府”二字匾额,黑漆大门紧闭,门板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侧的石狮蹲踞在台阶上,狮口里还残留着冬日积下的碎冰。
刘起勒住马,眯眼打量了一番,那门楣比寻常铺面高出一截,院墙也厚实,显是城中大户的宅邸。他回头朝身后骑士吼了一声:
“给我砸开!”
几十个骑士当即翻身下马,抡起斧钺便往门板上砍,铜钉崩落,木屑横飞。
那两扇黑漆大门被砍得坑坑洼洼,却仍死死关着,门闩在里头显然是加了双杠。
刘起焦躁起来,下马一脚踹在门板上,踹出一个凹坑,却踹不开,便朝身后吼道:
“撞!一齐撞!”
十几个人立时抱成一团,肩头抵着门板,喊着号子往前猛撞。
撞到第三下时,门内忽然传出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兵器碰撞的响动,紧接着大门从内侧被猛地推开,几十个家丁护院举着刀矛冲了出来。
当先一个青年汉子一手握着环首刀,一手持着皮盾,面无惧色,正是郑温。
他身后那些家丁有的持刀,有的持矛,有的举着门闩和扁担,从门洞内涌出,在台阶上迅速列成两排,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郑温在府中早已听见南面传来的喊杀声与火烧声,他一面遣人将父亲郑豁和府中妇孺老弱护住,一面将剩下百余个家丁护院编成两队,一队堵住大门,一队守住院墙。
他自己守在大门内侧,此刻见门板将被撞开,便率众冲出,与刘起的骑士在门前的石阶上绞杀起来。
经过淮南一行的历练,此时的郑温已非昔日的文弱书生。
他刀法凌厉,一刀劈翻一个冲在最前的幽州卒,又一盾架住侧面刺来的长矛,反手削去那人的半截手指,那人惨叫着松了矛杆,郑温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下石阶,后脑磕在石沿上,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他身后的家丁也个个死战,有的抱住幽州兵的腰往地上摔,有的用门闩横扫对方腿弯,有的从墙头往下掷砖石,将刘起的人马堵在台阶
刘起在台阶下看得又惊又怒。
他本就是个急躁性子,见这几十个家丁竟敢负隅顽抗,便从腰间抽出那口环首大刀,拨开身前两个幽州卒,三步并作两步往台阶上冲。
郑温正一刀劈翻一个冲近的家丁,忽见台阶下涌上来一个身量粗壮的汉子,手里那口环首大刀更是比寻常刀长出半尺,刀身宽阔,刃口雪亮,便知是领头的来了。
他也不退,握紧刀柄迎上两步,两把刀在台阶正中的石板上碰在一处,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
刘起力大,这一刀劈得郑温虎口发麻,刀身往下一沉,郑温却借着这一沉之势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撩向刘起的腰肋。
刘起收刀不及,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甲片划过,在肋下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甲片都崩落两枚。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抡起大刀横扫郑温的脖颈。
郑温举刀格挡,两刀再次相撞,这一次郑温被震得连退两步,脚跟磕在门槛上,身形一晃,刘起便趁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郑温踹进门洞内侧,郑温仰面摔在青砖地上,手中的刀也脱了手,滑出几步远。
刘起跨过门槛便要补刀,郑温却从地上一跃而起,从腰间拔出那口短刃,朝刘起的面门猛刺。
刘起侧头避过,一把攥住郑温持刃的手腕,两个人便在门洞内侧的方寸之地扭打起来。
郑温力气不及刘起,被他拧住手腕往门框上猛磕了两下,短刃随即脱手落地。
刘起便腾出右手,从腰间拔出那口短刃,朝郑温的脖颈劈去。
郑温的家丁见少主危急,拼死扑上来三四个人,抱住刘起的胳膊和腰,刘起一时挣脱不得,短刃只在郑温肩头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甲片往下淌。
就在两方杀得难分难解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彪骑兵从南大街方向疾驰而来,当先一匹白马上坐着韩范,他身后跟着三百余骑士,队列紧凑,与段宏、刘起两部散乱的冲杀全然不同。
韩范远远望见东巷深处浓烟翻滚,又听见喊杀声中夹着妇孺的哭声,面色早已铁青。
他策马冲入巷口,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烧铺面、抢民宅的幽州骑卒,厉声喝道:
“住手!都给我住手!”
那些骑士正抢得兴起,听见这声暴喝,有人勒马回头,见是韩范,犹豫了一下便停下来,可还有几个杀红了眼的仍在往民宅里冲。
韩范也不再多言,催马过去,一矛杆将一个正举火往门板上凑的骑卒扫翻在地,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正要发作,见韩范那张脸上阴云密布,便不敢吭声,低着头退到墙根。
韩范又连声喝止了几处纵火的骑士,将散在东巷里的百余骑收拢起来,这才翻身下马,大步朝郑府门前的厮杀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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