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郑府的家丁已被杀死的杀死,制住的制住,郑温也已被刘起的几个骑士按在地上,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上满是泥灰与血污,却仍瞪着眼,破口大骂不肯求饶。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害民贼定不得好死!”
刘起见他死到临头竟还敢口出不逊,顿时怒从心头起,提着环首刀就要往他颈上落。
“刀下留人!”
恰在此时,韩范纵马赶到,他紧急下马,一把握住刘起的手腕,将他扯开半步:
“刘兄!切莫动手!”
刘起见他竟拦着自己,眉头立时便拧了起来:
“老韩,你拦我做甚?这厮杀了咱们好几个弟兄!还兀自口出不逊,我非宰了他不可!”
韩范仍旧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厉声道:
“老刘,你冷静些!郑氏乃荥阳大族,族中子弟遍布郡府各县,你若杀了他,这个仇就结大了!况且我等此番是为粮而来,莫要本末倒置!”
刘起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可这厮.....”
“杀不得。”
韩范打断他,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若还信我,便将他交我处置。”
刘起虽然莽撞,却也知韩范思虑向来周全,见他这般坚持,便哼了一声,将刃插回腰间,退后两步,抱着胳膊靠在石狮上,不再言语。
韩范蹲下身,亲手将郑温身上的绳索解了,又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郑温的肩膀被刘起那一刀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韩范从腰间解下一条干净的布带,替他缠住伤口,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郑温起初满眼敌意,可看他这般举动,面上的戒备松了几分,却仍不开口。
韩范替他扎好伤口,才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
“在下安平韩范,与王曜王使君乃太学同窗。我知郑君乃荥阳功曹,令尊郑豁郑郡丞,在荥阳亦素有清名。韩某此来,本为军中粮秣,实不愿多造杀孽。今日之事,是我等约束不严,致使郑府受惊,韩某在此赔罪。且请郑君回府,劝令尊开门归附,韩某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妄杀郑府一人。”
郑温听他说出“王曜”二字,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层冷笑。
他捂着肩上的伤,站直了身子,迎着韩范的目光,讥讽道:
“归附?尔等烧了半座城,杀了我多少邻里百姓,如今却还说不妄杀,韩先生,你叫我父子如何信你?”
韩范似是料到他不会轻易就范,只好苦笑道:
“也罢,郑君既不愿归附,韩某也不勉强。但请郑君回府疗伤,以告慰郑郡丞,但还请郑君约束府中众人,莫要外出游荡,以免被当成余蔚一党,遭受池鱼之殃。”
说罢,他朝身后一挥手,几个骑士便上前将郑温扶回府内。
刘起靠在石狮上,抱着胳膊一直没吭声,见韩范走回来,才闷声道:
“就这般放过他们了?”
韩范边走边道:
“郑氏手中无兵,短时之内,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不值得我们将精力耗在这过甚。”
刘起撇了撇嘴,显然并不全信,却也没有再争。
他朝巷口外望了一眼,见段宏那彪人马已然从南大街往北推进,火光和喊杀声也随之北移,便道:
“老段往郡衙方向去了,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韩范摇了摇头:
“你带人守住南门至东巷这一段,把火势控制住,不要再往北烧了。我去郡衙寻他,这般烧下去,城里的粮仓要是也被点着了,咱们就算破了城,也拿不到一粒粮食。”
刘起一听“粮食”二字,这才回过神来,拍了一下额头:
“对对对,他娘的,差点把正事忘了!”
当即翻身上马,带着他那千余骑往南大街方向驰去。
韩范看着刘起的人马走远,这才翻身上马,带着那三百余骑沿东巷往北,绕过几处火头,直奔郡衙方向。
.....
到了郡衙前街,韩范远远便望见郡衙大门洞开,门内门外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守卒的尸体,门板被撞得歪斜,门轴处的铁件崩落在地。
门前空地上聚集了千余幽州骑卒,有的蹲在地上翻捡尸体上的甲片,有的正从门内往外搬运箱笼,还有几个骑士牵着一匹从后院马厩里搜出来的栗色马,在空地上来回遛着。
段宏不在门前,韩范料他已然攻入郡衙深处,便下马穿过门洞,沿着前院直入。
前院里的景象比外面更乱。
几间值房的门板全被踹开,里头的案几翻倒,竹简散了一地,几卷摊开的帛图被踩上了泥印。
廊下横着两具守卒的尸体,一个面朝下趴在台阶上,后背上插着两支箭;
另一个仰面躺在廊柱旁,胸口被长矛捅了个对穿,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一滩,沿着砖缝淌出了半尺远。
韩范从两具尸体之间穿过去,快步穿过前堂,往后院方向走去。
后院的正堂大门敞着,堂中已被翻得七零八落。
韩范跨进门槛时,正看见段宏站在堂中那架被掀翻的坐榻旁,手中攥着那杆长矛,面色铁青,正对着后堂方向的一堵石墙发怔。
那石墙从正中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隙,缝隙底部是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的石阶,冷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石阶上有杂沓的脚印,有深有浅,最上面几级还沾着新鲜的红土。
可那缝隙深处,却卡着一块厚重的石门,石面被打磨得光滑,与两侧的石壁严丝合缝,只在边缘处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冷风便是从那道缝隙里钻出来的。
石门面上没有拉环,也没有把手,显然是只能从内侧开合的机关。
“看啥,人都跑了。”
段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老子攻进来时,案上的茶水还是温的,后堂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谁知这墙后面竟还藏着一条地道!那老贼从地道里跑了!”
他说着,抬起长矛往那道石门缝里猛捅了一下,矛尖撞在石面上,溅出一串火星,石门却纹丝不动。
“老子把整个郡衙翻遍了,后堂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余蔚和他那些狗腿子,全从这狗洞钻出去了!那石门是从里面合上的,老子用矛撬、用刀砍、让人拿杠子撞,都弄不开!这石门厚得很,两侧的壁槽又嵌得死紧,一时半会儿根本别想动它分毫!”
闻言,韩范脸色铁青地蹲下身,凑近石缝往里面望了一眼。
地道不宽,只容两人并行,石阶往下约莫走了二十来级便没入黑暗。
他伸手在那道石门边缘抹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泥,石门的边缘与石壁之间只有一线之隙,连根手指都伸不进去。
他又低头看了看石阶上那些脚印的走向,便站起身来,面沉如水。
他转过身,盯着段宏那张被怒火烧得发红的脸,沉声道:
“老段,咱们早就有言在先,入城后当直扑郡衙、兵营、武库、粮仓等处,你倒好,入城之后反而纵兵烧杀,南大街烧了半条街,东巷也点了十几处火头。城中守军本不算多,若你依先前所约,那余蔚纵有地道,又岂能从容逃走?可你偏要一路烧过来,火光冲天,喊杀震耳,那老贼早得了消息,这才有了工夫从地道溜走!”
段宏本就在气头上,一听韩范这话,当即把长矛往地上一顿,怒气腾腾道:
“老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几间破屋吗?弟兄们辗转几千里,风餐露宿,死伤了多少?如今进了城,让他们出出气,又怎么了?不烧不杀,那帮幽州老卒谁肯给你卖命?再说了,不烧杀,怎么震慑城中守军?不烧杀,咱们能半个时辰便拿下郡衙?你倒好,不体谅老子就算了,还横鼻子竖眼地说风凉话,你若有火,自个找个没人的地方,拿脑袋撞墙去!”
韩范面色更沉,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再开口,后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幽州队主从后巷缺口处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冲到段宏面前叉手道:
“将军!大事不好!西面城门方向有大队人马杀进来了!旗号看不真切,但来势极猛,前锋已快杀到十字街口!”
段宏面色骤变。
韩范也猛地转过头,盯着那队主:
“多少人马?什么旗号?”
那队主喘着粗气:
“前锋少说也有数千,旗号看不清,可看那阵势,甲械精良,队列严整,不像是荥阳守军!末将估摸.....应该是洛阳兵马!”
段宏与韩范对视了一眼。
方才那场争执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压了下去。
段宏一把攥起长矛,大步朝堂外走去,边走边朝院中那些正在翻找的骑士厉声喝道:
“都别找了!跟我去西门!”
韩范也紧随其后,出了郡衙大门,翻身上马,带着他那三百余骑沿前街往西疾驰。
.....
王曜的兵马是从西门杀入的。
许胄与陈儁各领三个军,连霸领止戈骑,合计万余精锐。
西门的守军在余蔚逃跑后便已溃散,城门大开,王军的先头部队遂得以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陈儁率左翼三个军沿城北官道向东推进,直插粮仓方向。
他行至半途,正撞上段宏留在粮仓守粮的千余幽州骑卒。
那些骑卒虽然剽悍,却正在忙着搬运粮袋、翻捡仓廪,甲胄不全,队形散乱,被陈儁的三个军一冲便垮了阵脚,纷纷往粮仓深处溃退。
陈儁麾下的军主何泰率本部从侧翼包抄,将粮仓后门堵住,千余幽州骑卒进退不得,大半弃械投降,余者战殁或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