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大率领的另一军则沿城中横街往东横扫,一路收拢俘虏、扑灭火头。
他行至郡衙前街时,正遇上刘起部千余骑从南大街折返,两军狭路相逢,樊大也不答话,当即命麾下刀盾兵举盾列阵,长矛手与长戟手从盾隙间探出矛尖、戟尖,弓弩手列在阵后。
刘起见对方阵列严整,比方才城中那些守军强出不知多少,心中虽惊,却仍仗着兵力相当,催马率骑冲阵。
樊大却不急着接战,只让前排刀盾兵稳住阵脚,待刘起的骑卒冲到五十步内,阵后的弩兵同时扣动扳机,数百支弩矢破空而出,将冲在最前的百来骑射得人仰马翻。
刘起肩上中了一矢,箭头嵌在甲片缝隙里,他咬牙拔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却仍嘶吼着催马前冲。
樊大见其悍勇,便令长矛手前压,骑卒撞上矛墙,连人带马被捅翻在地,后面的想退,被两侧包抄过来的戟手勾住马腿,纷纷坠马。
刘起连杀数人,终被樊大麾下一个幢主带人围住,一矛杆扫在腿弯上,将他掀翻在地,几柄长戟同时指住他的咽喉,他这才松了手,被反绑了押下去。
连霸的止戈骑从西门内侧沿横街向东疾驰,马蹄踏在石板上震得两侧铺面的檐瓦簌簌落灰。
他行至城东十字街口时,正撞上段宏亲率的千余幽州突骑从郡衙方向奔来,两彪骑兵在街口对撞,一时矛槊相交,杀声震天。
段宏的幽州骑卒虽悍勇,然止戈骑的骑士甲械更为精良,人人着明光铁铠,腰悬环首刀,马鞍旁挂着角弓,马匹也是漠南良骏,比幽州骑卒胯下那些杂色战马亦不遑多让。
连霸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那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接连刺翻三个迎面冲来的幽州骑卒,矛尖上的血顺着矛杆往下淌,他却在马上稳住身形,大喝一声:
“止戈骑!随我来!”
六百余骑如一道铁流从十字街口切过,将段宏的骑队拦腰截断,前队往南溃散,后队往北奔逃,段宏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身边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己也被连霸一矛杆扫中左肩,半个身子歪在马背上,被止戈骑的骑士一拥而上,从马上拽了下来,就地绑了。
将段宏绑了之后,连霸命人把他拖到街口的老槐树下看住,自己却顾不上多留,止戈骑还要继续向东追击那些溃散的幽州残骑,带着俘虏实在不便。
正好胡麻子本幢随何泰一路清扫残敌,此时恰好赶到十字街口,连霸便将段宏连同几十个生擒的幽州骑卒一并交给了胡麻子,嘱他暂行看押,自己则翻身上马,带着止戈骑往东面巷陌深处追去了。
毛德祖所在的乙军一幢随许胄突入城西门后,沿城中横街往南横扫,行至南大街中段时正撞上刘起部溃散下来的数百骑。
那些骑卒失了主将,乱哄哄地往南门方向跑,毛德祖也不急着追击,只将本幢弓弩手列在街心,待那数百骑冲到百步之内,一声令下,弩矢齐发,将前头几十骑射翻。
后面的骑卒见南门方向火光未灭,又有弩矢拦路,便纷纷弃械下马,蹲在街两旁举手求饶。
毛德祖带人上前收拢俘虏,将那些骑卒驱到墙根下看住,又命人将南门内的火头扑灭,免得火势蔓延到俘虏群中。
他自己则带了两队人沿南大街东侧巷陌往东搜检,正撞上韩范率领的残兵百余骑从郡衙方向折返。
韩范见前方街口涌出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卒,当先一面“毛”字小旗在火光中翻卷,心中便是一沉,知道遇上了硬手。
他当即勒马,朝身后骑士喝道:
“不要恋战,速往东巷退!”
百余骑拨转马头便往东面巷口涌去,毛德祖率部紧追不舍,在东巷中段将韩范的后队截住,百余骑被围在巷中,进退不得。
韩范见势不妙,翻身下马,将手中长矛往地上一插,朝毛德祖高声喊道:
“莫要动手!我乃安平韩范,是你们王使君的太学同窗!我要见王使君!”
毛德祖勒住马,在火光中打量了韩范一眼,见他虽然蓬头垢面,身上那件赭黄短褐也沾满了灰烬与泥浆,可说话时脊背挺直,目光不躲不闪,不像寻常溃兵那般慌乱。
他朝身后一挥手,让士卒将韩范那百余骑围住但暂不动手,自己策马上前两步,沉声道:
“你说你是我家使君的太学同窗?”
韩范见对方没有立刻动手,心下稍定,将腰间的短刃解下来扔在地上,又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
“不错,在下韩范,字子仪,与王使君在长安太学同窗两载,同受祭酒王欢教诲。你只须报与王使君,他自会认得我。”
毛德祖狐疑了片刻,回头朝东巷深处望了一眼,那边尚有敌骑还在巷中左冲右突,与樊大部的人马绞杀在一处,喊杀声未歇。
他收回目光,朝身旁一个队主低声道:
“看着他,别让他跑了,我去找许军主。”
说罢拨马便往巷口外奔去。
许威此时正站在南街街口的空地上,指挥麾下士卒收拢俘虏、清点缴获。
见毛德祖策马而来,便迎上两步:
“何事?”
毛德祖翻身下马,将韩范的话复述了一遍。
许威听了,眉头动了一下。
他朝东巷方向望了一眼,那边火光已经暗了些,喊杀声也渐渐平息,显是韩范的余部已被缴械收拢。
他收回目光,对毛德祖道:
“既是使君故交,便先押着,莫要为难他。等使君到了,再作计较。”
毛德祖应了一声,拨马回到东巷,见韩范已经被他的士卒围在墙根下,虽然双手未被绑缚,却也没有半分要逃的意思,只是靠着墙站着,目光落在巷口那片渐渐暗下来的火光里。
毛德祖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将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韩范接过,仰头灌了两口,又将水囊递还,拱手道:
“多谢。”
毛德祖没有接话,只是将水囊系回腰间,然后朝巷口方向望了一眼。
城中各处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只有南大街方向还有几处火头未灭,浓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腾,将天边那层薄薄的晚霞染得灰黄。
西门方向不断有新的兵马涌入,马蹄声与脚步声在街面上交错回响,那是许胄与陈儁的后续部队正在逐街清扫残敌。
城东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下,段宏被反绑着按在地上,他左肩挨了一矛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却仍梗着脖子朝身旁看押他的士卒嚷道:
“小兄弟,松一些,我乃幽州王使君麾下!你们莫是洛阳兵马?如此快去通报一声,一家人不打一家人呐!”
看押段宏的正是胡麻子本幢的士卒。
胡麻子自升任幢主之后,这一幢人马便一直跟着何泰在郡衙前街一带作战,此刻正站在老槐树底下指挥麾下士卒清点俘虏。
他听见段宏嚷个不停,便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眼。
段宏见面前这人气度与寻常士卒不同,甲胄也更为齐整,知道是个领头的,便又高声嚷了一遍。
胡麻子蹲下身,皱着眉问道:
“别瞎嚷嚷,你是何处人氏?”
段宏一听他开口,眼睛便亮了起来。
那口音里带着范阳一带特有的浊重尾调,把“处”字念得近乎“去”,“氏”字又拖着一截短促的儿化尾,旁人听不出来,可他也是幽州人,这口音再熟悉不过。
他当即大声道:
“兄弟!你是范阳人是不是?我听你口音就是范阳的!老哥是上谷的,乃鄙州王永王使君麾下的兵马,我家使君和你们家将军是亲兄弟啊!你帮老哥通报一声,老哥欠你一个人情!”
胡麻子被他这一声“范阳老乡”叫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
他回头朝身后望了一眼,正看见何泰从北边走过来,便赶紧起身迎上去,低声道:
“军主,这人说是俺的幽州老乡,还说是幽州王使君麾下的兵马,让咱给通报一声,您看……”
何泰在段宏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片刻。
段宏也仰着头与他对视,又重复了一遍:
“兄弟,劳烦你去跟你们王将军说,我是幽州王永王使君帐下的段宏,算来我们可是一家人呐,一家人不打一家人!”
何泰沉吟了一息,朝身后一个传令兵点了一下头:
“去,报与许都统和陈都统知晓,就说一个俘虏头目,自称是幽州王使君帐下人马,请他们定夺。”
传令兵叉手应了,转身往西门方向跑去。
.....
西门的城楼上,许胄与陈儁并肩立在垛口后面,望着城中各处渐渐平息下来的火光。
城下的空地上,俘虏被分批驱赶着蹲成几大片,从城门内侧一直延伸到横街深处,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暮色与残火中晃动。
各处缴获的甲仗被堆在墙根下,摞成几座小山,有幽州骑卒的皮甲、长矛、角弓,也有城中守军的旧甲与断戟。
许胄将手中的令箭插回腰间,侧过头对陈儁道:
“这回得亏使君进兵神速,若是再晚半日,那股马贼把粮仓搬空,咱们就算白来了。”
陈儁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城下那片俘虏群里,似在寻找什么。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
“那个自称韩范的,当真是使君太学同窗?”
许胄点了点头:
“八成是真的,当年我还跟着毛参军在抚军将军府时,就好像听过此人的名讳,只是他本是太学高才,东宫近臣,怎么就混到了乱兵之中?”
二人尚在扳扯间,忽然听见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儁侧耳听了一息,那蹄声从西北方向官道上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没多久,便见一彪人马正在朝西门疾驰而来,后面跟着无数步卒,扬起大片烟尘。
陈儁眉头一动,喜道:
“是使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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