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茶盏举高,正色道:
“韩范敬你这一盏,不为别的,就为你这数年来为河南百姓做的这些善政!”
王曜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饮下。
他看着韩范那张诚恳的面孔,听着他方才那番话,心中百感交集。
那几句乡谣从他嘴里念出来,字字都像是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他想起当年初到新安时,微服暗访,扮作纨绔,与那胥吏、丁零周旋;
为了剿匪,日日与李虎、毛秋晴等奔走于山野之间;
想起在成皋推行通商惠工之策时,与丁绾在油灯下逐条推敲商契,一笔一笔核计赀费;
想起这半年来转战淮南、襄阳,如今又到荥阳,这一路上有多少个夜晚是在案牍前熬到天明的。
那些日子他并未觉得苦,但此刻被人当面这样直白地赞出来,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将茶盏端到唇边,饮尽盏中茶,搁下时轻轻吐了一口气:
“子仪兄,河南能有今日光景,非曜一人之力。若无景亮运筹帷幄,秋晴披坚执锐,桓彦练兵有方,卫简勤于庶务,丁绾开拓商路,平原公鼎力支持,曜便是浑身是铁,也打不出几根钉来。那乡谣,与其是颂我,不如是颂河南所有实心任事之人。”
韩范听他这般,不由笑了起来,转向尹纬和毛秋晴,摇头晃脑道:
“夫君子之立身也,过则归己,功则归众。有过,必曰:“是吾之失也,吾自任之,不诿于人。”有功,必曰:“是众之力也,吾何功之有?”不以己之能掩众人之善,不以己之失累他人之身。责己也重以周,待人也轻以约;任事则先,居功则后。故怨咎不集于身,名誉不专于己,众皆乐推而助之。此劳谦君子之所以有终也。子卿所为,可谓尽得君子之道矣!”
毛秋晴睨了王曜一眼,轻笑道:
“子仪先生,子卿这人旁的都还好,就是有个毛病,夸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身上便百般推脱。往后与他共事久了你便知。”
尹纬见他难得掉起了书袋,便也莞尔道:
“‘众皆乐推而助之’,却不知子仪肯助我家使君一臂之力否?”
韩范看着三人殷切的目光,内心颇为感动。
他正了正衣襟,朝王曜深深一揖:
“韩范今日得入使君幕中,实是三生有幸。从今往后,但有差遣,必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若违此言,天地共殛。”
王曜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席上扶起,温声道:
“子仪兄,你我同在太学时,便知彼此心志。今日能得你相助,曜之幸也,何须如此重誓。来,坐下话。”
韩范直起身来,与王曜相视一笑。
二人重新座后,王曜郑重道:
“我今开府东豫州,幕中别驾、司马、治中诸职,大半还空着。景亮如今是州别驾,秋晴是州司马,这治中从事一职,正缺一个通晓文牍、谙熟民政、又有见识的人来充任。子仪若肯屈就,明日我便具表呈报长安,卿意下如何?”
韩范握着茶盏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王曜那张温煦的脸,又看了看坐在左右的尹纬和毛秋晴,两人都朝他微微颔首,目光里并无半分客套。
他的喉头动了两下,嘴唇也翕动了一回,想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炷香后,菜过五味,案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蒸饼也只剩下几块残片。
王曜搁下竹箸,目光扫过案边三人,忽然开口道:
“子仪,你在幽州这些年,也算看遍了边地风霜。如今中原局势,渐趋糜烂,处处烽烟。你觉得,荥阳这一战,能守得住么?”
韩范放下酒盏,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荥阳城高池深,粮秣充足,以使君之能,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可慕容垂不是寻常之辈,他若来攻,必是倾鲜卑、丁零之众而来。单靠荥阳一城,断难持久。”
他看了王曜一眼:
“范以为,欲保荥阳万无一失,需得......”
他话还没完,便听得李虎进来禀道:
“使君!石幢主麾下斥候,有紧急军情呈报!”
“让他进来!”
没多久。一斥候疾步进来,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禀使君,石门军情呈报!”
王曜接过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竹片。
他展开来,低头看了一遍。
那竹片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看完之后,王曜将那卷竹片重新卷起来握在手中,默然不语。
尹纬站在他身侧,见他面色沉了下去,便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使君,怎么了?”
王曜将那卷竹片递给他,喃喃奇道:
“怪哉,石门对岸,仍不见有敌军来犯之迹象。”
尹纬接过竹片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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