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兄好记性,一别十年,你我皆老了许多,不想利兄竟还记得这个旧称。”
鲁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攥住慕容农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那双因常年握刀而粗糙的大手微微发颤:
“果真是恶奴将军!当年在枋头,我与将军随吴王击破桓温那老贼时,才不过十四五岁,如今竟已这般英武了!快请入堡,快请入堡!”
他着便回头朝堡门内喊道:
“延儿!速去告知你母亲,有贵客至,让她把西厢收拾出来,再准备酒菜!”
鲁延应了一声便往堡内跑去。
鲁利则亲自引着慕容农一行穿过鹿角窄道,步入堡门。
刘木等十余骑也牵马跟进,马匹被鲁延引着往前院的马厩去了。
.....
堡内的前院不大,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夯土平房,是部曲和家丁的住处。
院中铺着碎石子路,路旁种着几株老榆,枝干虬曲,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穿过前院往北走,经过一道石砌的甬道,便是中院。
中院比前院宽敞些,北面是三间正房,东厢是粮仓,西厢是铁工棚,棚内一座铁砧、一架风箱,墙上挂着各式农具和兵器,地上散着铁屑和炭渣。
再往北走,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
后院不大,一株老槐树占据了半个院子,树下搁着石桌石凳,北面是一排五间正房,东厢三间是子女的住处,西厢两间是客房。
鲁利引慕容农进了西厢客房,屋内陈设简朴,一张矮榻、一张木案、几领草席、两床粗布被褥。
墙角立着一只陶灯架,架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清油才添了不久,灯芯是新剪的。
榻上的被褥虽旧,却浆洗得干净,铺得平平整整。
鲁利将慕容农让到榻上坐了,自己则在案侧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盯着慕容农的脸看了好一阵,才开口道:
“将军此来,必有缘故。当年吴王入秦之后,我等旧部星散四方,有的随吴王去了长安,有的留在邺城,有的如我一般迁居乡野,苟全性命。将军一向在吴王身边,怎地独自到了这列人县?”
慕容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热水,环顾着屋中简朴的陈设,又朝窗外那株老槐望了一眼,才缓缓道:
“利兄在此处安身十年,倒也清净。只是这清净日子,怕是过不长了。”
鲁利面色一动,正要追问,门外却传来鲁夫人的声音:
“夫君,饭食已备好了,请贵客到正房用饭罢。”
鲁利起身引慕容农穿过院子,进了后院正房。
北面五间正房,中间三间是堂屋,东间是鲁利夫妇的卧房,西间则是儿子鲁延的住处。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粗木长案,案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麻布,布上搁着几只黑陶碗、几双木箸、一碟盐渍菹菜、一碟酱豆,还有一陶盆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粥里掺了剁碎的干羊肉和晒干的葵菜叶,虽不算丰盛,在寻常百姓家中已是难得的待客之食。
鲁夫人站在案侧,她四十来岁,身量比寻常妇人高大些,肩宽背直,一双大手骨节分明,显是常年劳作的人。
她朝慕容农行了半礼,也不多言,只道:
“乡野之地,无甚好菜,郎君将就着用些。”便退到东间去了。
鲁利请慕容农在案前上座,自己在对面坐下,又招呼刘木等同在侧席座。
刘木等人推让了一番,见鲁利执意相邀,便在下首坐了,只是不敢与慕容农同桌,另在侧席上围坐了一圈,由鲁延陪着。
鲁延给每人舀了一碗粥,又端来一碟蒸饼,饼是用麦面掺了豆面蒸的,颜色暗沉,却有一股粮食的实香。
慕容农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浓稠,羊肉的咸鲜和葵菜的微涩混在一处,入腹之后,将连日奔波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他吃了半碗,搁下木勺,见鲁利正望着自己,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便放下碗,朝鲁利微微颔首。
鲁利会意,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又撕了半块蒸饼在手,侧过身朝东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东间的门帘半垂着,帘后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鲁夫人和女儿鲁瑛正在东间用饭。
鲁利压低了声音:
“将军一路辛苦,先用饱饭,有什么事,待会儿慢慢。”
慕容农点了点头,又舀了一碗粥,慢慢喝了。
桌上众人也各自低头吃饭,一时堂屋中只有木勺碰陶碗的轻响和窗外老槐树上麻雀的啁啾。
鲁延坐在侧席上,一面吃一面打量着慕容农,似乎想开口什么,却被鲁利一个眼神止住了。
饭罢,鲁延引着刘木等人去前院歇息。
慕容农随鲁利又回了西厢那间空房,两人在草席上对面坐了。
鲁利这才低声道:
“将军此来,必有大事。昨日午后,我便听堡外回来的探子,漳水故道那边有大队马蹄印。我原以为是官军过境,不想竟是将军。将军不随吴王,何以率数百骑星夜兼程到此穷乡僻壤?”
闻言,慕容农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递到鲁利面前。
那是慕容垂在河内发布的复燕檄文,帛面上的墨字写得遒劲有力,字字如刀:
“.....垂以不德,蒙国厚恩,位居宰执,爵列吴王。每念燕祚倾覆,宗庙隳废,未尝不痛心疾首,中夜抚膺。今者秦主失政,淝水丧师,海内沸腾,豪杰并起。垂虽老朽,敢忘先帝之托?谨以河内之众,举义复燕,凡我旧部,不论胡汉,有能同举义旗者,皆当裂土封侯,共图大业……”
鲁利读罢,双手将那卷帛书缓缓卷起,搁在膝上。
他低着头,盯着帛书卷起后的圆筒看了许久,手指在帛面上缓缓摩挲着。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眼看着慕容农,语声里带着一层压了多年的东西翻涌上来:
“吴王……果真已举大事?”
“家王已与丁零翟斌合兵,河内诸县望风而降,旬日之间聚众十万。苻飞龙被杀,河内全境已在掌握。故农今日北上,欲与魏郡、安平一带的旧部约期并举,以响应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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