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农着,将帛书收回袖中,目光在鲁利面上:
“利兄,你在列人十年,虽名为秦民,实则仍是燕臣。当年家王待你如何,你心中自知。”
鲁利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那扇半掩的木窗推开。
窗外,晨光已经大亮,日光从东面的山坡上斜斜照下来,将堡墙上的茅草照得金黄。
远处,列人县城的方向,几缕炊烟正从屋脊间升起来,在无风的清晨直直地往上飘。
“当年在枋头。”
鲁利背对着慕容农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吴王率八千骑逆击桓温,我便是那八千骑中的一员。”
他转过身来,看着慕容农:
“那一战,我亲手斩了晋军一个军主,夺了他的旗。战后吴王亲自为我解甲,赐酒一觥,慰勉有加。凡此种种,某岂能忘怀?”
慕容农站起身来,走到鲁利面前,手按在他肩上:
“利兄,今家王已然举义,我今日来此,便是要与你共图大事。”
鲁利看着慕容农的眼睛,那双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光亮。
他猛地点头,沉声道:
“将军有事,尽管吩咐。鲁利这条命,当年便是吴王给的,今日还回去,也是应当!”
“不是还命。”
慕容农收回手,走回席上坐下。
“是举事,我欲在列人起兵,响应家王。你在列人十年,当地的乌桓部族、旧燕散卒、乃至屠各、汉人之中,有多少人可以召集?”
鲁利也坐回席上,略一思忖,道:
“列人县中的乌桓部族,大的如我和张骧,各拥三千余部曲。的五六部,每部至少也有五十帐。这些部酋长与我都有些交情,当年燕国未亡时,他们或者他们的父辈,或多或少都受过吴王恩惠。若以吴王的名义感召,此五六部至少能凑出千余壮丁。此外,我部现有壮丁一千人,加上张骧部的,起事之初,除却老弱妇孺,我军壮卒总数当在三千人之数,不过.....要将他们都召集起来,需要一些时日。”
慕容农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开口道:
“三千人,初起事已够用了。但兵贵神速,你可有法子,在一日之内便将这些部族和散卒招集起来?”
鲁利想了想,道:
“当初辞官隐居,秦廷为防我等抱团,强令部族散居,故我名义上虽仍统领三千余人的旧部,实则大多散居乡野,一旦召集,须得逐户通知,一日之内怕是来不及全部召齐,但应该能召来一半,张骧那边,估计也差不多。”
“也罢。”
慕容农站起身来:
“事不宜迟,你现在便去将张骧召来。”
鲁利也站起身来,叉手道:
“得旧主而奉之,鲁利敢不效死?”
他正要往外走,慕容农又叫住他:
“利兄,附近各县,可还有哪些人能一道举事?”
鲁利停下脚步,回头道:
“易阳刘大,曲梁毕聪,斥漳卜胜等,各拥部曲,多者数千,少者数百。这些人多对秦廷横征暴敛不满,虽散在各县,但平日里我们都互通消息,若有事,七八日内可聚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人久居乡野,安逸惯了,我等若不能首战立威,他们怕是不敢贸然响应。”
慕容农微微一笑:
“明白了,谁赢他们帮谁。”
鲁利领命而去。
他出了西厢,在院中叫上鲁延,父子二人分头行动,鲁延带了四骑去通知那些部,鲁利自己则带了两骑往张骧部而去。
慕容农回到西厢客房,刘木已从前院过来等候。
慕容农将方才与鲁利所议之事简略了,又吩咐刘木将随行的十余人分作三拨:
一拨在堡中协助鲁夫人整备部曲,一拨往堡外探查列人县城和周边官道上的动静,一拨将此间情况尽速告知仍在树林中看守马匹的慕容楷等人。
刘木叉手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不多时,院中便响起了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十余人分头散去,前院很快又安静下来。
慕容农独自留在西厢,将那卷从邺城带来的舆图在案上展开。
图是旧帛所绘,边角已起了毛,几处折痕处墨迹磨得发淡,却仍能看出山川城邑的轮廓。
他俯身案前,手指顺着图上那条自邺城往东北延伸的官道缓缓移过去,在列人县的位置上停住,又往北移到柏人、襄国,往南移到邯郸、邺城。
他将这几处地名反复比量着,又在心中估算沿途的驿铺、关隘、屯粮之所,哪一处可以先取,哪一处须得绕过,哪一处守军或可招降。
屋中极静,只有他指尖偶尔划过帛面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他凝神推算了许久,眉心慢慢拧了起来,又慢慢松开,伸手从案角拈起一截烧过的炭条,在图上一处标注旁边添了几笔字。
添完之后他将炭条搁回原处,两手撑着案沿,微微仰身,目光仍锁在图上那片被反复摩挲得发亮的区域。
他没有察觉,此时门缝外侧,一道极轻的呼吸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那呼吸轻而匀,带着一种生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又舍不得离开的犹豫。
过了好几息,那呼吸轻轻一颤,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脚步踩在廊砖上,极轻极慢,挪了几寸又停一停,直到门板前面,才终于停下。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一只粗陶碗先探了进来,碗口冒着细细的热气,随后便是一只挽着窄袖的手,腕子白净而修长,袖口处沾着一点灶间的灰黑。
再然后,半个身子侧着挤了进来,动作轻巧而利。
她进门之后先将门轻轻掩上,这才转过身来。
慕容农抬起头时,目光在这个陌生的少女面上,微微怔了一瞬。
他搁下手中的炭条,坐直了身子,打量着她:
十六七岁年纪,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窄袖短襦,腰间系一条素色的麻布绦带,头发在脑后绾成一条粗辫,用一根削得光润的荆钗别住,鬓边抿了一片榆叶。
他从未见过此人,便起身开口问道:
“姑娘是?”
鲁瑛端着碗走到案侧,被他这一问,面上顿时浮起一层浅浅的红,从颧骨处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