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列人举事(下)(2 / 2)

青衫扶苍 岭南黔首 2389 字 12天前

她将碗搁在案角,朝后退了半步,双手垂在身前,微微福了一礼:

“这是枣叶茶,阿娘让我端来,给郎君润润喉。”

慕容农当即反应过来,连忙向她拱手行礼:

“有、有劳姑娘了,替我谢过你阿娘。”

鲁瑛没有料到他会有这般郑重的回礼,耳根处不禁浮起一层浅浅的红,也随即屈膝回礼道:

“郎君不愧是吴王之子,与我们这边的那些腌臜汉就是不同,端的谦恭有礼。”

慕容农轻笑一声,这才重新座。

他伸手端起那只碗,凑到唇边饮了一口。

“水温适中,枣叶甜而不腻,入喉之后在舌根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想来是姑娘亲手泡的吧?”

一息后,没有听到回应,慕容农遂抬头看向她,却见鲁瑛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在案面上那卷摊开的舆图上,便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她的目光正停在图上“柏人”二字旁边那行字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

“柏人.....春秋时属晋,战国时属赵,赵王迁曾迁于此。汉初置县,属赵国,光武曾驻跸。”

慕容农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将碗搁下,坐直了身子,看着面前这个方才还只当是寻常乡野女子的姑娘,目光里多了一层意料之外的惊异。

“你认得字?”

鲁瑛被这一问,面上的拘谨忽然褪去了几分,像是被触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眉眼间那股沉静端正的气韵便自然流露出来。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实,没有半分卖弄之意:

“认得一些,阿娘教的。”

慕容农将案上的舆图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柏人”的位置上,追问道:

“你柏人春秋属晋、战国属赵,可知赵王迁为何要迁于此?”

鲁瑛走近半步,隔着案角低头看着图上那处地名,沉吟了一息,答道:

“赵王迁八年,秦将王翦攻赵,赵军屡败,王迁为避秦锋,自邯郸迁于柏人。然柏人城,非久居之地,次年秦军东进,王迁出降,赵国遂亡。”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史记·赵世家》中记此事,寥寥数语,然柏人一地,便因此由边鄙邑,成了赵国的最后一座都邑。”

慕容农听罢,眼中光芒更甚。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女子。

方才她端茶进来时,他只当是堡中寻常女子,端了茶便退下,但此刻听她这一番对答,条理分明,征引史事随口道来,全不似一个常年只围着灶台井台打转的乡野姑娘。

他将碗中剩下的枣叶水饮尽,搁下碗时,目光在她鬓边那片榆叶上,那叶片已被穿堂的微风拂得微微蜷起,叶脉却仍清晰。

“姑娘方才,是你阿娘教的。可你阿娘是乌桓人,如何通晓这些?”

鲁瑛垂下眼帘,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语气却变得有些不服气:

“郎君是鲜卑人,不也是通晓四书五经?”

慕容农一愣,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尴尬一笑,正要再问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将军!我们回来了!”

慕容农霍然起身,朝门口迎了两步。

鲁瑛有些慌乱,赶紧拾了陶碗退到门侧,朝慕容农告了一声罪后,便匆匆离去了。

没多久,鲁利和另一个魁梧汉子便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那汉子一进门,目光便直直地在慕容农面上,那张被日头晒成红褐色的阔脸上,一双浓眉拧着又松开,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将、将军,真的是你!?”

慕容农弯腰扶他起来,双手按住他的臂膀:

“张兄,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张骧站起身来,他比慕容农还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厚,脖子粗短,颌下一部浓密的络腮胡。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两回,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不想还能再拜尊颜,张骧愿随将军共举大事,复兴大燕!”

慕容农拍了拍他粗壮的手臂,退后半步,仰头笑道:

“哈哈,好!得公等相助,大燕复兴有望矣!”

.....

当晚,鲁利设宴款待慕容农一行以及张骧,众人多在前院吃喝,唯有慕容农、鲁利、张骧在后院西厢客房边吃边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骧端着酒碗,盯着碗中那层浑浊的酒液,忽然叹气道:

“将军可还记得,当年桓温老贼率五万晋军北伐,一路势如破竹,直逼枋头。那时燕国上下震动,朝中诸臣多有劝先帝北遁龙城者。若非吴王力排众议,亲率八千骑自邺城南下,在石门设伏截断晋军粮道,又于襄邑大破桓温主力,恐怕燕国在那一年便已亡了。”

慕容农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段往事他自然记得,那时他才十四岁,却已随军出征。

也正是那一战,让他此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以及父王的那种“力挽狂澜”。

鲁利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将陶碗重重搁下,也不忿道:

“就是!吴王那等人物,百年难得一出。若当年先帝肯听太原王(慕容恪)临终之言,不将大权委于慕容评那等庸碌之辈,而是委于吴王,燕国又何至于被秦人乘隙而灭?”

慕容农放下酒碗,看着二人那张在油灯光芒中显得格外沉郁的面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物是人非,往事不必再提。当务之急,是谋划起兵之后,如何战守。二位居列人十年,也算这一带的老人了。不知起事之后,秦军会作何反应?”

张骧手里正攥着一块干饼慢慢嚼着,闻言咽下口中的饼屑,道:

“列人县在邺城东北二百余里,秦军在邺城虽有苻丕坐镇,但邺城的兵力算来已不过两三万,且多是淝水战后收拢的溃卒,甲械不齐,士气不振。苻丕若闻列人起事,无非两个法子:一是趁我立足未稳,速派兵来剿;二是据城固守,不敢来敌。但以那竖子的脾性,怕是前者居多。”

“若秦军来剿,二位以为何以为守?”

鲁利想了想,道:“起事之后,须得速取列人县城,将其作为发号施令的所在。城池虽,却是县治,占了县城,才能激励周边各县对秦不满之人,也才能更顺畅地招集周边旧部和百姓;且秦军来剿时,县城也可以作为前哨,拒敌于外。”

慕容农将手中的干饼搁在案上,站起身来:

“二公所言甚是,只是县城尚有数百秦兵,强攻伤亡太大,需谋一智取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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