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豫州牧府前院正堂的西暖阁里。
苻晖负手立在北墙的舆图前,图里河内郡的山川脉络用墨线勾出,州县、怀县、野王、河阳几处地名都用赭色圈了,孟津、平津、冶坂津三处渡口则用朱笔圈得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从野王一路向南,越过黄河,在洛阳北面的邙山脊线上。
堂中炭盆烧得旺,热意烘得案上那几卷摊开的军报边角微微卷起。
良久后,苻晖终于开口:
“前线来报,慕容垂已攻下野王,河内各县大多降附。今叛军已进至河阳,与洛阳已只有一河之隔,随时有南下河洛之迹象。局势艰危如此,我等如何应敌,诸公尽可道来。”
阁中数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迷茫和心灰意冷。
苻晖的目光从都贵、窦滔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在赵敖身上。
赵敖当即侧过身来,朝苻晖拱了拱手:
“卑职以为,当火速拆掉孟津河桥,并派兵充实平津、孟津、冶坂津等要津,以备不测。”
窦滔接过话头,声音不急不徐,却字字在要害:
“此外,沿河各色船只,不论官私,一律皆征作军用,敢有私自下河者,以通敌论处。”
苻晖听罢,微微颔首,身子又转向北墙的河内舆图上,几息后才忽然问道:
“都刺史,公可有补充?”
都贵靠在凭几上,沉吟了片刻。
他这些日子操心不少,自从王曜东征荥阳后,他便和窦滔一道移驻邙山北麓,监视黄河北面的敌军动静,忙得昏天黑地。
此时闻苻晖动问,他侃侃道:
“下官认为,还须严格排查出入洛阳人等,谨防奸细混入。叛军既已至河阳,军中必有细作先行潜入洛阳,或打探城防,或勾连城内不法之徒。各门守卒须得逐人盘查,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押送州府勘问。此外.....”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苻晖的背影:
“若召回王刺史之兵,更能护洛阳周全。”
堂中静了一瞬。
苻晖搭在舆图边缘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荥阳新下,粮秣未及清点,敖仓百万石粟米尚待分拨转运,郑豁父子初摄郡事,人心未附,王曜若此时回军,便前功尽弃矣.....
“王曜新克荥阳,恐还不宜调其回军。”
他转过身来,看着都贵,面上那层神色分明压着一层掂量之后的取舍。
“先如此布置罢,若慕容垂大举南侵,再调王曜回援不迟。”
赵敖与窦滔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都贵也拱了拱手,没有再争。
苻晖面向赵敖:
“拆桥之事,今日便动手,不可迟延。沿河船只征调,由窦将军与新任洛阳令卫简会同办理,两日之内,所有船只一律集中到孟津南岸,编队造册。”
他又转向都贵:“排查奸细之事,劳都刺史与赵长史共商细则,各门盘查加倍,城中坊里亦须有暗哨。诸公各司其职,洛阳安危,便仰仗诸公了。”
赵敖、窦滔、都贵三人纷纷起身拱手:
“公侯明断,臣等敢不尽责!”
.....
河内郡,平皋县。
余蔚的营帐便扎在县城南门外的空地上,几十顶牛皮帐篷歪歪斜斜地排开,帐绳松的松、断的断,有几顶帐篷的顶布已经塌了半边,也没有人去收拾。
营中的人不多,多是余蔚从荥阳带出来的残兵,约莫千把人,甲胄不全,兵器也杂,有的攥着环首刀,有的扛着从荥阳武库里翻出来的旧矛、旧戟,矛杆上的漆皮剥得斑斑驳驳。
帐中,余蔚盘腿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平皋县送来的粮册,他翻了翻,越翻越恼,索性将竹简往案角一推。
余超坐在他对面的席上,手里攥着一块半截的干饼,啃了两口便搁下了,面上的神气比在荥阳时低沉了不少。
显是平时锦衣玉食惯了,对此等军中粗食,实是难以下咽。
“奶奶的!真是虎平阳被犬欺,曾几何时,慕容麟那子尚唯我马首是瞻,谁想风水轮流转,转眼间却是我等仰他的鼻息了……”
余蔚粗着嗓子骂了一句,伸手从案上抄起那只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他仰头灌了一口,又重重搁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等他骂完,余超才侧过身来,压低声音道:
“父帅息怒,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今之计,只有设法克复了荥阳,我等方有与之讨价还价之本钱。”
余蔚伸手拂了拂颌下短须,叹了口气:
“唉,理是这个理,却不知那白虏老儿是否答应出兵?”
余超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块啃了一半的干饼又拿起来,慢慢嚼着。
帐中静了片刻,只有风从帐幕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卷粮册的竹片轻轻碰击,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营门口停住。
紧接着便是一个高亢的嗓音在帐外响起:
“哈哈,余兄!”
余蔚和余超同时直起身来。
余蔚从坐榻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帐门口,亲手将帐帘掀开。
营门外立着十几骑,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半旧的赭黄皮袍,腰间束着革带,革带上悬着一口环首刀,刀鞘上的漆色已经斑驳,却擦得干净。
他身后跟着一个粗壮汉子,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腰圆,颌下一部浓密的络腮胡,正是慕舆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