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头的风,入春之后便带了水汽,自江面掠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不再似冬日那般割人。
城南一处临江的宅院里,几株老梅正值盛期将尽,枝头的花褪去了腊月里的冷艳,花瓣边缘卷起一圈枯色,被风一吹便簌簌地下来,铺在院中的青砖地上,一层叠着一层,竟像是下了一场淡粉色的雪。
桓冲靠在廊下的凭几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袍。
廊檐下的木阶上搁着一只陶铫,铫中煎着药,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从铫盖的缝隙里溢出一股浓稠的苦涩气味,混着院中残梅的冷香,在廊下笼成一层沉闷的雾气。
药铫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几片已经煎透了的药渣,黑褐色的,黏在碗上,显然这碗药煎了不止一遍。
桓冲的左手搁在膝上,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粗大,指腹上老茧横亘,是几十年来握槊持刀磨出来的。
那只手此刻搭在膝头,微微蜷曲着,手指偶尔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又松开,显是连攥紧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他听着远处的江涛声,望着院中那几株正在凋零的老梅,目光在廊外那片被风吹得纷扬的花瓣上,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院墙外的青石板上,笃笃地响着,不紧不慢。
随即是门扉被推开时那声长长的吱呀,老旧的门轴发出沉哑的呻吟,一道身影便从门缝里侧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腰间系一条素色绦带,头上戴着一顶竹笠,笠檐压得低低的。
他在门内站定,伸手将竹笠掀下来,露出满头花白的发丝和一张瘦削的面孔。
桓冲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嘴角立时浮起一层淡薄的笑意,因消瘦而愈发显得棱角分明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里也有了些许暖色。
“呵呵,彦威兄,公踏寒而至,可是携《汉晋阳秋》新篇,欲教老夫作序?”
习凿齿走到廊下,将竹笠搁在凭几角上,在桓冲对面的矮榻上坐了。
他打量着桓冲的面色,微笑着摇了摇头。
“将军病骨支离,犹念史笔,老朽自叹弗如。”
桓冲听了这话,靠回凭几上,笑容里多了一层认命般的坦然。
“唉,实不相瞒,老夫日渐沉疴,已无几日活头了,公来探我,虽死无恨矣。”
习凿齿的面色动了一动:
“将军向来康健,怎会如此……”
桓冲抬起左手,在面前摆了摆,像是在拂去什么不必要的话。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桓某大限已到罢了,不足为奇。”
完这句,他伸手从凭几旁摸过一只陶碗,碗中搁着半碗清水,他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唉,自君陷虏营四载,冲常忆昔年共弈汉水畔,不意竟成隔世之交。”
“习某当年被徙长安,虽非囚系,然举目尽是他乡之人,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所幸秦主亦非桀、纣,暮年得以放归桑梓。”
桓冲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也追着习凿齿的视线在院中那几株老梅上,停了一息,忽然问道:
“以公看来,秦主乃何等样人?”
习凿齿沉吟着。
廊下那炉药已经煎干了,铫底的药渣被余火烤得发出细碎的嗤嗤声,焦苦的气味愈发浓烈。
一个仆役从侧廊快步走来,弯腰将陶铫从炉上端下来,又添了新铫,重新注水,搁在炉上。
添完水便才又退了下去,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
习凿齿的目光随着那仆役的身影移了一瞬,又收回来,在桓冲面上。
“秦王诚然有混一四海之志。昔我在秦宫,观其抚鲜卑质子如子侄,待晋臣如腹心,宴间亲诵《诗经·戎》,谓欲效秦穆公以德化戎。唉,只可惜……”
他到此处停住,没有往下续。
桓冲也没有追问,二人都心知肚明那“只可惜”后面是什么。
院中的老梅又了一阵花瓣,有几片被风卷上廊阶,粘在桓冲棉袍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拂。
“诚如公言,这秦王果非寻常胡君可比。”
两人静默了片刻。
习凿齿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书箧中取出一卷藤纸书,展开来递到桓冲面前,书面上的字迹是习凿齿的手笔,端正娟秀,墨色浓淡有致,有些地方已被翻看得发毛。
桓冲接过藤书,凑近眼前细看,看了数行,手指在帛面上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一处,不再往下,目光定定地凝在那几行字上,过了好一阵才将藤书合拢搁在膝上。
他抬起头来,眼中泛着一层少见的锐利光芒。
“好个汉祚未绝于蜀中,晋统岂终在江东!”
他将那卷藤书合拢了,仍旧搁在膝上,手指按在书卷中段,缓缓道:
“彦威史笔如刀,直剖时弊,然吾恐一旦身死,时人只见谢家芝兰,不识桓门松柏矣……”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层坦然底下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
习凿齿听出了那层意味,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多了几分沉笃。
“明公镇荆襄十载,使百万黔首免遭胡骑蹂躏,青史自有公论。且谢家芝兰开于庙堂,桓门松柏立于疆场,各有所长,各尽其责,明公何必自贬。”
桓冲苦笑一声,将膝上那藤书拿起来,搁在凭几角上,与习凿齿的竹笠并排放着。
他盯着那卷藤书上那些密密的墨字,忽然把眼光收回来,看着习凿齿。
“彦威可愿为老夫作墓志铭?但书‘晋故荆州刺史桓冲,保江汉二十年’足矣。”
习凿齿的喉头滚了一下,终是没有推辞:
“明公若不见弃,老朽自当从命。”
桓冲听了,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些,带着一种被理解了之后才有的宽释。
忽然,他似又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日若见道安法师,代问‘弥天’释道安,可还记‘四海’习凿齿?”
习凿齿被这话逗得笑了起来,原先因舟车劳顿而显得青白的面孔,此刻也被笑意洇开了一圈温意。
他伸手提起面前案上的陶壶,壶中盛的是仆役方才送来的热水,他倒了一碗,双手捧着搁到桓冲手边,语气里也添了几分调侃。
“呵呵,明公当好生静养,待春来汉水化冻,当与公再赴鹿门山,观诸葛武侯旧垒,再听渔樵唱王师北定!”
桓冲接过那只碗,碗中的热水冒着细细的白气,在他面前袅袅地散开。
他将碗捧在掌心暖着,那层热气浸润着他干裂的嘴唇,让那张因久病而发白的脸上多了一层水润。
“哈哈,此亦老夫之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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