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成皋火光(2 / 2)

青衫扶苍 岭南黔首 2174 字 5天前

这是一支只守不攻的兵,那张五虎没有胆量出城。

慕容凤嘴角那层压着的冷笑又慢慢浮了上来,他拨转马头,朝阵后的浅坡走去,王腾和几十个亲卫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走到离官道约莫半里处的一片浅坡上,勒住马,回头朝成皋城楼又望了一眼,城头上那面秦旗在午后的日光中猎猎翻卷,旗下守卒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井然有序,却纹丝不动。

“老王,你看出来了没?”

慕容凤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

王腾闻言一笑:

“城头布置滴水不漏,却无近身肉搏之壮心,若非那几座弩台和投石台颇为棘手,城中秦兵实不足虑。”

慕容凤微微颔首,将目光从城头收回来,在西面、南面那片铺展开去的田畴上。

麦苗的绿意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田埂上的沟渠整整齐齐,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更远处的村轮廓隐约可见,屋顶的茅草被日光晒得金黄,炊烟早已断了,可那些屋舍还在,那些田垄还在,那些沟渠还在。

那是王曜花了好几年才置办起来的家当。

“传我将令!”

慕容凤语气里的平淡褪去,换成一种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久、终于翻涌上来的阴狠。

“留三百骑在城下绕城呐喊,作攻城之势,以震慑城上守军。其余人马,散开队形,将成皋周遭所有田畴、沟渠、村,凡秦人经略之迹,一概焚毁踏平,不留一草一木。凡遇秦人百姓,无论老幼,一律拿获,随军驱赶以叩城。若有抗拒者,格杀勿论!”

号角声从队列中响起,沉闷而悠长。

三百余骑从阵中分出来,沿着城下官道来回驰骋,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震动,烟尘从蹄下腾起来,在城下铺成一条灰黄色的带子。

余下的人马从官道两侧散开,像水银泻地一般朝两侧的田野和村涌去。

火把被点起来了,松明被点起来了,一时间官道两侧的田畴间到处是跳动的火光,浓烟从一个个村的废墟上升起来,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往上蹿,汇成一片巨大的灰黄色烟幕,将半边天都遮得昏昏沉沉。

骑兵过处,田垄被踏平,沟渠被填塞,那些返青的麦苗被连根拔起,散在泥土里,嫩绿的叶片很快便被马蹄踩进泥中,与褐色的春泥混成一片,再也分辨不出。

东郊那些尚未被毁的村也未能幸免,火把被扔上屋顶,干透的茅草遇火即燃,火舌从屋顶蹿起来,顺着檐角往下舔,将土墙烤得开裂,将门板烧得噼啪作响。

那些不愿迁走的百姓便藏在这些废墟里。

有的是舍不得那几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有的是舍不得圈里那几只鸡、地窖里那几缸菹菜,有的只是不相信叛军真会杀人。

他们有的蹲在坍塌的土墙后面,有的趴在干涸的沟渠底,有的钻进菜窖里,屏着呼吸,捂着嘴,听着外头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地响。

可叛军的搜索细致得不像话,每个院子都要过一遍,每间屋子都要捅几矛,连墙角的水缸都要敲碎了看里头有没有藏人。

躲在菜窖里的被搜出来时,身上沾满了泥和霉,跪在地上磕头,话都不利索,便被一矛杆扫倒在地,缚了手脚扔上随军的驮马。

那些拔刀反抗的,便当场倒在血泊里。

有一个老汉攥着一把柴刀从废墟后面冲出来,嘴里大骂着“叛贼”,胆随即便被三个鲜卑兵围住,乱刀砍死在田埂上。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沟渠底,被几个叛军搜出来,孩子被夺过去摔在地上,妇人惨叫着扑上去,被一刀砍断了脖颈,血喷在沟渠上,顺着土坡往下淌。

夜幕后,张五虎、韩肃等已随着叛军运动的走向逐渐移镇到东门。

站在东门城楼的垛口后面,望着城外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韩肃心下悲愤万分,攥着垛口的手指都要拧出血了。

他看见东郊的一处村燃起了大火,火焰蹿起一丈多高,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他隐约看见几个百姓从火场中逃出来,往城头方向跑,跑在最后面的一个老汉被追上来的一骑鲜卑兵一矛刺穿了后背,扑倒在田埂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韩肃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张五虎走去。

张五虎正蹲在城楼内侧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不知道谁送来的帛书,翻来覆去地看,却似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韩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攥着帛书的手从面前扯开。

“使君!叛军丧尽天良,欺人太甚!城外那些百姓,是咱们成皋的子民!是王使君花了数年心血才安顿下来的!他们如今在城外被叛军屠戮,被焚掠,而我等却在城头袖手旁观!使君,末将恳请开城出击,哪怕只救回几百百姓也好!”

张五虎被他突然攥住手腕,本就有些不悦,听他还要出城邀击,头立时便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可,慕容垂用兵狡诈,他故意在城外烧杀,便是要激我出战。我若沉不住气出击,正中其下怀。”

“如此,下官愿领本部八百县兵出城,纵然战死沙场,也胜过在此坐视!”

“韩肃!”

张五虎猛地站起身来,本欲疾言呵斥他不知轻重,但对上韩肃那决然的目光,话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韩老弟,愚兄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们不能拿成皋去赌,不能意气用事。王使君把成皋交到我等手里,我等便要对得起这份托付,你是不是?”

韩肃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终是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他站在垛口后面,面朝城外那片暗红色的火光,嘴唇紧紧抿着,腮帮子绷得发硬。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和血腥气,将他袍角吹得猎猎翻卷。

他闭上眼,那两行在眼眶里憋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顺着颧骨淌进嘴角,咸涩的味道混着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楚,堵得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