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巳时初刻。
汜水以东十五里,日头偏西,官道两旁枯黄的草茎被风压得伏倒在地。
王曜的中军大纛在风里翻卷,旗角拍着旗杆,那声响沉甸甸的。
一万七千人马沿着官道迤逦西行,前队已快到汜水石桥,后队还在河湾处挪动。
马蹄踏在融雪泡软的黄土上,一步一个深坑。
就在这时,周七带着斥候营十数骑从前方驰回,在王曜马前勒住缰绳,拱手禀道:
“使君,汜水西岸来了十几个溃卒,衣甲不整,是从虎牢关方向逃出来的。为首那个什长嚷着要见您,有紧要军情面陈。”
王曜勒住青骢马,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侧的尹纬和毛秋晴,朝周七点了一下头:
“带他们过来。”
不多时,十几个浑身泥泞的士卒被领到官道旁一处平地上。
为首那个什长约莫三十出头,面皮黝黑。
他见王曜翻身下马,向自己行来,当即上前几步扑通跪在泥地里,身后十几个人也跟着跪成一片。
“使君!的们是虎牢关守卒,何幢主……何莽他投降慕容垂,据关城反了!”
王曜瞳孔骤然收缩。
他站在那里,风从汜水河面上吹过来,灌进甲片的缝隙里,凉浸浸的。
虎牢关,那是成皋的东大门,是他在成皋数年心血的第一道屏障。
何莽一降,慕容垂就会全据关城,届时自己还如何增援成皋?
“何时的事?”他紧急发问。
那什长道:“昨日入夜时分,有叛军使者到关上,许何莽高官厚禄,他当夜便降了贼军。的们不愿从贼,趁夜从关后缒城而下,绕了远路,这才赶来向使君报信!
王曜眼前一黑,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毛秋晴眼明手快,赶紧上前扶住王曜:
“子卿,你没事吧!”
身边李虎、尹纬等也赶紧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关切王曜身子如何。
王曜努力站直,朝他们粲然一笑:
“我没事,诸将勿忧。”
罢,又转向尹纬:
“景亮,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直趋虎牢关。何莽刚降,叛军立足未稳,我们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把虎牢关给夺回来!”
尹纬叉手应了,当即派中军的传令兵前去向各军传令。
.....
前队抵达虎牢关东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关城矗立在两山之间的峡口上,城楼上的旗帜已经换了,一面绛色大纛在晨风中翻卷。
可关城上下静得出奇,城头不见巡卒走动,城门洞开着,里头空荡荡一片,不见一个人影。
许胄已经率前队抵近关城两百步处,见城门大开,反倒不敢贸然前进。
他勒住马,派了两个什的斥候先行入城探视。
王曜赶到时,斥候刚好从城门里跑出来,叉手禀道:
“使君,关城已空,里头一个人都没有。粮仓里的存粮还堆着,武库里的箭矢也没搬走,灶膛里的灰是凉的,人走了怕是已有大半日。”
王曜翻身下马,大步穿过城门洞,径直登上西面城楼。
城楼上下的确空无一人,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他扶着垛口往西望去,日光中成皋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头上影影绰绰,似乎有旗帜在动,但隔着六里之遥,看不真切。
他又折回东面,俯瞰关城内的营房和仓廪,果然如斥候所言,几座仓廒的门板半敞,里头麻袋堆得整整齐齐,武库的箭捆靠在墙边,地上散着几支断矢,却没有打斗的痕迹。
尹纬不知何时已从后队赶了上来,他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缓缓走了一圈,最后在王曜身侧站定,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目光从关城内外扫过,又望向西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原野。
“子卿,虎牢关是洛阳东面的门户,更是成皋与荥阳之间的咽喉。慕容垂既已夺占这里,却不据关固守,反而全数西撤,连粮草辎重都弃之不顾,此颇为古怪呐。”
王曜转过头来看着他:
“不错,若我是老虏,得了虎牢,第一件事便是派兵据守,将我军挡在关外,而后全力攻打成皋。可如今他们却弃关西撤,这颇不符合常理。”
顿了顿,王曜忽然眼睛一亮:
“莫非是洛阳兵马东援,老虏怕左右受敌,故而仓惶后撤?”
尹纬摇了摇头:
“平原公畏老虏如虎,只怕不敢轻出.....”
“那是何缘由呢?”
尹纬没有回答,而是朝西面那片旷野扬了扬下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层琢磨不定的光。
王曜顺着他的目光眺过去,也忽然像是领悟到了什么,眼中光芒大盛。
他回过头来,与尹纬对视了一眼,又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毛秋晴。
毛秋晴也正看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王曜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墙,翻身上马,对尹纬道:
“传令全军,立刻向成皋进发,不得有误!”
尹纬领命而去,军令一道道传下去,原本停在关城东门外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士卒们拖着两条发酸的腿进入虎牢关,从西门鱼贯而出,向西推进。
道旁的原野渐渐开阔,麦田返青的嫩苗在晚风中轻轻摇动,远处成皋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头的旗帜也渐渐能辨认出那面绛色的秦旗。
走了约莫两里地,官道两侧的地形忽然收窄,北面是一道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刺槐和枯黄的茅草,南面是一片浅浅的洼地,洼地边缘生着几丛老柳,枝条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片洼面。
官道正好从土坡和洼地之间穿过,路面仅容五六人并行。
王曜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地形,忽然勒住缰绳。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尹纬,尹纬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一碰,尹纬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