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0章 龙骨岩 天亮的时候楼望和到渡口(1 / 2)

天亮的时候,楼望和到了怒江渡口。

怒江就是怒江。水是浑的,流是急的,站在岸边能听见江底的石头互相撞击,轰隆隆像打雷。艄公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有人牵马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过江?”

“过江。”

“这马不错。”艄公敲敲烟杆,“滇西青骢,少见。哪个马场出来的?”

楼望和没接话。他上了船,把马缰系在船帮上,站在船头看江水。艄公见他不想聊天,也不恼,慢悠悠撑开船,竹篙在江里一点,渡船便晃悠悠离了岸。

怒江的早晨有雾。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白茫茫一片,把两岸的山都吞了大半。楼望和站在雾里,忽然想起他爹过的一句话——“怒江的雾,是山里死去的石头变的。石头化成了灰,灰飘到江上,就成了雾。”

那时候他觉得他爹在胡话。石头怎么会化成灰?灰又怎么会变成雾?

后来他去缅北,亲眼见过一座玉矿塌方。那些埋在矿洞里的石头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粉。风一吹,漫天都是灰色的粉末,像雾一样。

他爹没胡话。

只是有些事情,没亲眼见过,永远不会懂。

“客官,到了。”艄公把船靠岸,“前头就是龙骨岩。不过我劝你别上去。”

“为什么?”

艄公往山顶的方向努努嘴:“那地方,不干净。”

楼望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一座青黑色的山岩,形状确实像一条匍匐的龙,脊背隆起,龙首埋进江水里。山顶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远远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什么不干净?”

艄公嘿嘿笑了两声,没解释。他把船拴好,蹲回船头继续抽旱烟,摆出一副“话已至此爱听不听”的架势。

楼望和牵着马上岸。

龙骨岩的山路是一条碎石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道旁的石头全是焦黑色的,像是被大火烧过。他蹲下来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层细细的黑灰。

不是木炭灰。是玉粉。被烧过的玉粉。

他站起来,拍拍手,继续往上走。青骢马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忽然断了。

不是塌方,是被炸断的。断口整齐,像是有人用炸药把半座山削平了。断崖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矿坑,坑底积着一潭死水,水是墨绿色的,水面漂着一层油光。

矿坑对面,有一间石屋。石头垒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但门把手上拴着一根红线,红线上挂着一只铜铃铛。

楼望和看着那只铃铛,瞳孔微缩。他认得这种铃铛。滇西的老玉匠有一种规矩:在矿口挂铃铛,红线代表“生人勿入”,铜铃代表“里头有人”。如果有人进去了还没出来,就系红绳挂铜铃,提醒后来者不要擅闯。

他绕到矿坑对岸,走到石屋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来。他把手放在铁门上,犹豫了一息。然后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地上,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佝偻着身子,正在低头凿一块石头。他的背驼得厉害,肩胛骨高高凸起,从背后看像一只蜷缩的虾米。

楼望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祝叔。”他叫了一声。

驼背人的凿子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抖了一下,铁凿磕在石头上,迸出几点火星。

“祝叔,是我。”楼望和走进去,绕到他面前。

祝老九抬起头。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这张脸,楼望和记了十年。十年前,祝老九五十岁,脸上的皱纹虽然多,但眼睛是亮的,手是稳的。现在他六十岁了,皱纹更深了,眼窝陷了进去,瞳孔里像是蒙了一层翳。

但比这些更糟糕的是——他的脸,有一半被烧烂了。从左眉骨到下巴,一整片皮肤皱缩成暗红色的疤,嘴唇歪斜,露出半排牙齿。

“公……公子?”祝老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楼望和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伸手想去碰祝老九的手臂,祝老九猛地往后一缩,像是怕被他碰到。

“你的脸,谁干的?”

祝老九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我自己不心。”

“祝叔。”

“真的……真的是不心。”祝老九的声音发着抖,“我在炼一块玉髓,火候没控好,炸了。”他着,把手里那块石头举起来给楼望和看,“你看,就是这种石头。”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玉髓,只有拳头大,但颜色异常浓烈,像是凝固的血块。

血玉髓。跟他八岁那年敷在眼睛上的那种石头一模一样。

“为什么?”楼望和问。

祝老九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石上,晃来晃去。

“因为老爷吩咐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老爷,要把血玉髓的炼法烧掉。一个字都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黑石盟在找这个。”祝老九的独眼里露出一丝恐惧,“公子,你知道血玉髓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它能让人看见石头里的纹路。”

祝老九摇头。“不止。”他把那块血玉髓翻过来,指着石头上一条极细的纹路,“你看这里。”

楼望和催动透玉瞳。在瞳力的作用下,那条细纹逐渐放大,变成了一幅图案——一颗六芒星,中间盘踞着一条蛇。

“这是什么?”

“寻龙秘纹的碎片。”祝老九,“黑石盟找的不是血玉髓,是这个。他们手里有十二块秘纹残片,只要能凑齐三十六块,就能找到龙渊玉母。”

楼望和的心沉了下去。沈清鸢的弥勒玉佛上,也刻着这样的秘纹。他见过她激活玉佛时的光,那种光里,浮现出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六芒星图案。

“所以黑石盟找到了你。”

“半年前。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楼家的血玉髓是我炼的。”祝老九的独眼里溢出一滴泪来,顺着烧烂的脸颊往下淌,“他们逼我给他们炼。我不肯,他们就用火把烧我的脸。烧了一半,我我肯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

“我骗他们炼血玉髓需要龙骨岩的矿料。把他们引到这里以后,我引爆了矿坑里残留的炸药。”

“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是以前矿工休息的地方,建在矿脉的死角。炸药一响,整个矿坑都塌了,只有这里没事。”祝老九惨笑一声,“他们死了几个,剩下的跑了。我不敢出去,就一直待在这里。这个矿坑塌了以后,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有地下水,我靠喝水和吃矿洞里长的苔藓撑到现在。”

楼望和看着屋子角。那里果然堆着一堆墨绿色的苔藓,旁边还有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

他想起他爹过,祝老九平生最讲究吃。切完石头要用皂角洗三遍手,喝茶要喝雨前龙井,吃面要放双份的浇头。

现在他在这里,吃了半年的苔藓。

楼望和站起来。他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但他忍着没让声音抖。

“跟我回家。”

祝老九抬起头,独眼睁得很大。“回家?”

“对。回楼家。”

“可是……”祝老九攥紧了那块血玉髓,手指关节发白,“我……我不能回去。黑石盟的人如果知道我还活着,还会来找我。到时候他们会牵连楼家——”

“他们已经在找楼家的麻烦了。”楼望和打断他,声音冷下去,“三天前,黑石盟的人闯进我家,把院子砸了,墙上泼了漆。我妈被吓得不轻。我爹——”他停了一瞬,“我爹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救他’。你知道这个‘他’是谁。”

祝老九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块血玉髓从他手里滑,在石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爷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楼望和,“他瞒着我,瞒着你,瞒着所有人。他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把所有人都推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一个人去面对黑石盟。”他弯下腰,捡起那块血玉髓,放回祝老九手里,“但这次不行。这次,我要站在他前面。”

祝老九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油灯的光照在血玉髓上,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照得像是活了一样,微微颤动。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那只独眼,看着楼望和。

“你跟你爹,真像。”

“哪里像?”

“性子。”祝老九的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烧烂的半边脸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一样的倔。一样的傻。一样的——”他没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楼望和扶住他。他的手碰到祝老九的肩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硌手——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

“祝叔,别了。先出去再。”

他扶着祝老九站起来。祝老九的双腿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节咔嚓作响。他在这个黑屋子里蜷了半年,肌肉已经萎缩了,走两步就要喘三喘。

从石屋走到门口,不过十步路。他们走了快一炷香。

推开铁门的一刹那,阳光猛地照进来。祝老九抬手遮住眼睛,全身都在发抖。

“太阳……”他的声音像梦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楼望和扶着他走到矿坑边。墨绿色的死水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荧光,青骢马在对岸打了个响鼻,冲他们这边甩了甩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