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1章 夜沧澜的镜(1 / 2)

沈清鸢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照镜子了?”

夜沧澜没有回答。

圣殿废墟上的风很大。残垣断间,龙渊玉母沉睡的金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缓慢跳动。夜沧澜站在一块倾斜的石柱上,黑袍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蝙蝠。他的手下都退到了废墟外围,只留他一个人面对着楼望和、沈清鸢和秦九真。

这是第881章那一战之后的第三天。

谁也没想到他会主动现身。

“我,”沈清鸢往前走了一步,仙姑玉镯在她腕上发出微弱的嗡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照镜子了?”

夜沧澜转过头来。

他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不丑,甚至算得上英俊。但那张脸上有一种不出的东西,像是一层雾,又像是一层灰。你总觉得看不真切,总觉得他的五官在微微扭曲,可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古龙过,一个人的脸会骗人,但一个人的眼睛不会。

夜沧澜的眼睛里没有光。

“镜子?”他笑了笑,“很多年了。从我知道自己姓夜的那一天起,我就不照镜子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看见我父亲。”

楼望和站在沈清鸢身后三步的地方,破虚玉瞳的金光在眼底流转。他没有话,只是在观察。他注意到夜沧澜话时,右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鼓起来一块,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你父亲是谁?”秦九真问。

“夜家的人。上古玉族的叛徒。被玉族除名,被天下人唾骂,连墓碑上都不敢刻真名。”夜沧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他死的时候我才七岁。他临死前把那面镜子交给我,:‘这面镜子是用九十九个玉匠的精血铸的,咱们夜家人世世代代都要照这面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你照着做了?”

“照了。照了很多年。”夜沧澜慢慢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

伪透玉镜。

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这面镜子跟他在玉墟圣殿见过的那面不一样——圣殿里那面通体漆黑,而这一面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像是血迹渗透进去的。

“你以为我在圣殿用的是什么?”夜沧澜注意到他的目光,“那一面是仿品。真正的伪透玉镜,我一直带在身上。二十七年了,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照这面镜子。”

“照什么?”

“照自己。”夜沧澜低头看着镜面,“你看过伪透玉镜照出来的东西吗?它不会照出你的脸。它照的是你的玉心——你骨子里最真实的那个自己。贪婪的人照出来是一团黑气。懦弱的人照出来是一摊烂泥。卑鄙的人照出来是一堆蛆虫。我照了二十七年,镜子里映出来的,是我父亲的脸。”

沈清鸢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月凉如水。

废墟里传来石块滑的声音,大概是什么兽踩到了碎石。

“你父亲做了什么?”楼望和开口了。

“他打开了龙渊玉母。”夜沧澜忽然抬头,眼中有了一瞬间的亮光,但那亮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扭曲的兴奋,“上古玉族封印龙渊玉母几千年,谁也不敢动。为什么?因为玉母的能量太强,凡人承受不起。可我父亲偏偏不信邪,他觉得人定胜天。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寻找三玉共鸣的方法,找齐了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的传人,然后——”

“杀了他们?”沈清鸢的声音发冷。

“没有。”夜沧澜摇头,“我父亲没有杀他们。他只是骗了他们。他告诉三位传人,龙渊玉母是玉石界的本源,唤醒玉母可以让天下玉石都活过来,可以让每一个玉匠都拥有鉴玉的能力。三位传人信了。他们跟着我父亲来到玉虚圣殿,打开了龙渊玉母。”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抢走了玉母的核心能量。”

废墟里安静了一瞬。

楼的望和拳头慢慢攥紧。破虚玉瞳可以看穿一切虚妄,但他从夜沧澜眼里看不到撒谎的痕迹。

“玉母的能量被强行剥离,圣殿崩塌,三位传人全部葬身在废墟里。只有我父亲逃了出来,带着玉母的一半能量,和这面伪透玉镜。”夜沧澜用手指轻抚镜面,镜中映出的脸孔扭曲变形,“那些能量全灌进了这面镜子。从此以后,夜家子孙的血脉里就永远带着玉母邪能的印记。世世代代都要背着这个罪,背着这张脸。”

秦九真咂舌:“所以你恨他?”

“恨谁?”

“你父亲。”

夜沧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伪透玉镜,忽然一扬手,镜子脱手而出,飞向沈清鸢。沈清鸢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团柔和的白光,像月亮在水里。

“你让我照这个?”她抬头。

“你照出来的,是月光。”夜沧澜,“因为我父亲那个年代,仙姑玉镯的传人是我姑母。”

沈清鸢愣住了。

“仙姑玉镯传女不传男,我姑母是那一代的继承人。她被我父亲骗进圣殿,死在废墟里,玉镯断裂,被后来的沈家先祖捡到,修复,重新传承。”夜沧澜,“所以你也算是她的后人。你戴着那只镯子来找我,我差点以为,是姑母回来讨债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秦九真一字一顿,“你到底恨不恨你父亲?”

夜沧澜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

“恨。”他终于,“恨了很多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他。”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三人,声音从废墟里传来,空洞洞的,像井底的回音:“十岁那年,我掐死了一只受伤的玉雀。十二岁那年,我砸碎了族中所有的玉像。十五岁那年,我把教我读书的先生推下了山崖。我每一次做这些事,都会去照那面镜子,镜子里父亲的影子就越来越清晰。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分不清自己和父亲的区别了。我才明白,他留给我的,不是这面镜子,是他留在我血脉里的邪种。恨没有用。恨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变成了他。”

楼望和往前跨了一步。他这一步跨得很轻,但夜沧澜立刻转过身,右手的指甲变得漆黑。

“别靠近我。”

“我们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楼望和。

“我知道。是我怕。”夜沧澜慢慢摊开双手,手掌朝上,掌心各有一团黑气在翻涌,“我怕你们不动手。我怕你们原谅我。我怕你们什么‘血脉不能决定一切’‘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之类的废话。楼望和,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因为我想让你们恨我。只有恨我,你们才能下得了手。”

“下什么手?”

“杀我。”

死一般的寂静。

龙渊玉母在地底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梦里叹息。

沈清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她在滇西整理沈家旧档时,翻到过一封残信。写信的人是沈家先祖,收信人无名无姓,只写了三个字——“持镜人”。信上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