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青岭时已是后半夜。苏勇没有惊动其他人，和白秀兰摸回木屋，在火堆旁靠了一会儿。天快亮时，赵振山推门进来，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周麻子那边有消息了。”赵振山说，“我的人在镇口盯着，天不亮就看见他骑车出镇，往赵家堡方向去了。”

苏勇松了口气。

“信送到了？”

“还没那么快。赵家堡来回得三个多钟头。等晌午吧。”赵振山在对面坐下，掏出旱烟点上，“你昨晚去了药铺和茶馆，没惊动据点的人吧？”

“没有。”苏勇把经过简单说了。赵振山听完，吐出一口烟。

“朴翻译这个人，我听说过。朝鲜人，被征到兴隆镇做翻译，平时不害人，但也帮鬼子做事。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先留着。周麻子送完信，还得有人盯着他。朴翻译比我们更清楚镇上哪些人和据点儿有来往。”

赵振山点头。

“行。我让孙良去安排。”

苏勇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苏晚正坐在坂田床前，用一块湿布敷他的额头。坂田还在昏睡，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呼吸仍然粗重。

“他怎么样？”苏勇问。

苏晚头也没回：“昨晚烧到四十度，打了针，现在降下来一些。肋骨下的弹片取不出来，只能靠药压着。左臂的骨折接上了，但要长好至少得两三个月。”

“他醒过吗？”

“醒过两次，要水喝。没说话，又睡了。”苏晚转过头看他，“你打算把他留在这里多久？”

“不会太久。”苏勇说，“等外面的事处理完，就送走。”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上午，苏勇在木屋外检查武器。铁算盘带着几个人在附近山坡上砍树，加固外围的简易工事。赵三腿伤没好利索，坐在石头上擦枪。白秀兰在屋后练枪法，每一枪都打在同一棵树干上，弹孔重叠，像一朵铁花。

临近晌午时，孙良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他身后跟着去镇口盯梢的游击队员，两人脸上都带着紧张。

“信送到了。”孙良说，“但出了点岔子。”

苏勇放下手里的枪。

“什么岔子？”

“周麻子把信塞进赵家堡收件口，掉头就走。但他在镇外被据点的巡逻队拦住了。巡逻队的人认得他，问他一大早去哪了。周麻子说去赵家堡送茶叶。巡逻队搜了他的车，没搜到东西，但把他带回了据点。”

“为什么带他？”

“不知道。但周麻子这个人胆子小，到了据点，万一被审，什么都可能说出来。”

苏勇皱起眉。周麻子进了据点，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他给坂田当眼线的事，据点里可能有人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如果日本人发现坂田被俘后周麻子还在往外送信，事情就大了。

“能不能把他弄出来？”苏勇问。

孙良摇头：“据点现在戒严了。昨晚坂田被劫，巡逻加了一倍。白天根本进不去，晚上更不可能。”

苏勇在屋里走了几步。周麻子必须救出来，至少不能让他落到日本人手里审问。但据点的戒备比昨晚更严，硬闯肯定不行。

“朴翻译呢？”苏勇忽然问。

“在镇上。”孙良说，“我让他先回家，有事再叫。”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以坂田的名义给据点打个电话，说周麻子是坂田派出去送信的，不是私自行动。让据点放人。”

孙良想了想，点头：“这倒是个办法。朴翻译的声音据点里的人熟悉，只要他说是坂田的命令，应该能混过去。”

“快去。”

孙良转身跑下山。苏勇回到屋里，看着昏睡的坂田。如果朴翻译的电话管用，周麻子就能出来。如果不管用，他就得另想办法。

半个时辰后，孙良又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成了。朴翻译打了电话，说是坂田队长命令周麻子去赵家堡送信，让据点不要为难他。据点的人骂了几句，把周麻子放了。”

苏勇松了口气。

“但有个新情况。”孙良压低声音，“朴翻译说，据点里今天来了个生面孔。是个军官，从石谷过来的，带着两个卫兵。他问起坂田，说要当面转达石谷方面的命令。”

苏勇和赵振山对视一眼。

“石谷来的军官？”赵振山皱眉，“石谷那边不是已经乱了吗？”

“可能乱中派出来的。”苏勇说，“他们发现坂田被劫，知道大青岭方向有问题，派人来核实。”

“那坂田被俘的事，瞒不住了？”

“不一定。”苏勇想了想，“朴翻译打电话的时候，据点里的人没提坂田被劫的事。说明他们还不确定坂田是死是活，或者不敢声张。石谷来的军官如果到了兴隆镇，发现坂田不在，事情才会闹大。”

赵振山掐灭烟头。

“你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不多。”苏勇看向里间的坂田，“如果这个军官明天回石谷，把消息带回去，大青岭就暴露了。”

“怎么办？”

苏勇沉默了几秒。

“让朴翻译再打一个电话。以坂田的名义告诉据点，说坂田已经转移，不在兴隆镇。让那个军官直接回石谷，不用等了。”

“他会信吗？”

“朴翻译的声音他们听惯了。而且坂田写的那张便签上，有他的私章。朴翻译可以念一段原文，让据点的人相信命令是真的。”

赵振山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让孙良再去一趟。”

孙良离开后，苏勇走到里间，站在坂田床前。坂田恰好睁开眼，虚弱的目光落在苏勇脸上。

“你在用我。”坂田沙哑地说。

“对。”苏勇没有否认。

“我的字，我的章，我的翻译官。”坂田慢慢说，“你把我变成了一把刀。”

“你本来就是刀。”苏勇说，“只是刀柄现在在我手里。”

坂田闭上眼，不再说话。

下午，孙良从镇上回来，带来了好消息。朴翻译的电话起了作用。据点答复石谷来的军官，说坂田已被转移至北面联队部，命令他不必等候，立即返回石谷复命。那个军官犹豫了一阵，最终带着卫兵走了。

“走了？”苏勇问。

“走了。朴翻译在药铺后窗看见的，三个人骑着摩托往石谷方向去了。”

苏勇终于坐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周麻子的事解决了，石谷的军官也打发走了。大青岭暂时安全了。

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他走进里间，在坂田床前坐下。坂田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的翻译官帮了我们。”苏勇说，“他给据点打了两次电话，把石谷来的人打发走了。你那份报告，也被我们截住了。”

坂田没有说话。

“你现在安全了。”苏勇继续说，“等伤好一点，我让人送你回去。你可以回兴隆镇，也可以回石谷。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坂田转过头看他。

“大青岭的位置，你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过。”苏勇说，“你被关在这里的几天，没有出过这间屋子，没有见过这里的路。你写出去的所有情报，都是错的。如果你回去以后，把这里的位置说出来，赵家堡和石谷的人就会知道，你曾经被俘。你写的那两份报告，一份被截，一份作废，他们都看在眼里。”

坂田的眼神变了。

“你让我回去，就是让我死。”

“你可以选择不说。”苏勇站起来，“不说，你还能活着。”

他转身走出里间，把坂田一个人留在昏暗的屋子里。

傍晚，苏勇坐在木屋外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松林。太阳正在落山，把树梢染成一片金红。苏晚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明天能走吗？”苏勇问。

“再等两天。”苏晚说，“他的伤太重了，现在动，路上撑不住。”

“两天后，我们送他下山。”

苏晚看着他。

“你不怕他回去以后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