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苏勇说,“他比我们更怕这件事被人知道。”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石谷的事,算完了吗?”
苏勇摇了摇头。
“石谷还没完。水坝炸了,矿道塌了,南口乱成一锅粥。但鬼子还在,据点还在。我们只是把大青岭保住了,别的什么都没有解决。”
“那接下来呢?”
苏勇看着远处的山脊。夕阳正沉到山脊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火红。
“接下来,得把石谷里剩下的人接出来。”苏勇说,“铁算盘他们还在附近,还有保安团那帮人。另外,赵振山说东北面有游击队,我想跟他们联系上,把石谷、兴隆镇、大青岭连成一片。”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苏勇看着她。苏晚的脸上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打到不能打为止。”
苏晚没有再问。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一点点暗下去。木屋里传来铁算盘和人说话的声音,赵三在屋后磨刀,白秀兰在检查最后一排子弹。大青岭的夜晚来得很快,松林很快沉入一片深沉的墨色。只有木屋里的火光,在黑夜里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十五章接应
两天后,坂田的伤情稳住了。苏晚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拆开左臂的夹板,重新固定好。坂田始终一言不发,既不感谢,也不咒骂。他像一个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人,眼神空荡荡的。
赵振山安排了两个游击队员,用担架把坂田抬下山,送到兴隆镇外围。他们会在镇外放下人,让坂田自己走回去。临行前,苏勇站在担架旁,低头看着坂田。
“记住我说的话。”苏勇说。
坂田闭着眼,没有回答。
担架被抬走了。苏勇站在山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白秀兰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他会闭嘴吗?”
“会。”苏勇说,“他不是那种宁死不屈的人。”
“那他的兵会怎么看他?一个被俘的军官,在日军里是什么下场?”
“那是他的事。”苏勇转身往回走,“我们的事还没完。”
回到木屋,赵振山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摊着一张新画的地图,比之前那张更大,标着石谷、兴隆镇、赵家堡和周边几个村子的位置。
“石谷那边有消息了。”赵振山说,“我的人在石谷外围转了两天,找到了铁算盘留下的标记。”
“什么标记?”
“他们撤到石谷东面的三道沟,那里有个废弃的炭窑,藏了三十多人。铁算盘、赵三、还有保安团溃兵,都在那里。药品不够,粮食也快断了。”
苏勇看着地图上三道沟的位置。那地方在石谷东侧,离大青岭有两天的山路。中间隔着兴隆镇据点的巡逻区和北面中队的搜索范围。
“怎么把他们接出来?”苏勇问。
“两条路。”赵振山指着地图,“一条从北面绕,走大路,远但安全。一条从南面插,穿过兴隆镇和石谷之间的山沟,近但危险。”
“北面太慢。三十多人,有伤员,走大路得四五天。粮食撑不住。”
“那就南面。”
苏勇盯着地图上的山沟。那条沟从兴隆镇南侧一直延伸到石谷东面,沟底有一条小溪,两岸是密林。地形适合隐蔽,但也容易中埋伏。如果据点的人发现他们的动向,从兴隆镇和石谷两头堵,沟里就成了死地。
“我带人去。”苏勇说。
赵振山看了他一眼。
“你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
赵振山沉默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递给苏勇。
“好。我给你十个人,孙良带队。你们从南面插进去,把人接出来。我在北面接应,如果你们被堵,就往北面撤,我的人在那里等。”
苏勇点头。
第二天一早,苏勇带着孙良和十名游击队员出发了。白秀兰坚持要跟,苏勇没有拦她。铁算盘不在,他身边需要有一个熟悉枪械和战场的人。赵三的腿伤还没好,留在山上。
队伍沿大青岭东麓向南,进入兴隆镇和石谷之间的山区。这一带地势复杂,山脊纵横,沟壑密布。孙良走在最前面,他对这一带很熟,知道哪条沟能走人,哪条沟有断崖。
走了大半天,他们进入了一条东西走向的长沟。沟底有一条小溪,水不深,但石头湿滑。两岸的灌木和松树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光线很暗。队伍沿溪流向东行进,脚步很快。
傍晚时,孙良忽然停下。
“前面有烟。”
苏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沟的尽头,一片矮树林后面,有一缕细烟升起来。烟很淡,不像是做饭,更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是铁算盘他们吗?”白秀兰问。
孙良摇头:“三道沟还要往里走,这里只是沟口。铁算盘不会在沟口生火。”
苏勇蹲下来,观察那缕烟。烟从树林后升起,被风吹散,看不出具体位置。但烟的旁边,隐约有金属的反光。那是枪管。
“不是我们的人。”苏勇低声说,“可能是据点的巡逻队,也可能是石谷派出来的搜索队。”
孙良也看见了那点反光。
“绕过去?”
“绕不过去。这道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苏勇看了看天色,“等天黑。”
众人退到沟壁的一个凹陷处休息。天很快黑了,沟里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苏勇带着孙良摸到矮树林附近。透过树丛,他们看见沟底有一处开阔地,地上生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五六个人。他们穿着杂色衣服,但枪是统一的,都是日式步枪。旁边架着一挺轻机枪。
“伪军。”孙良低声说。
“几个人?”
“看见六个,可能还有暗哨。”
苏勇观察了一会儿。火边的伪军正在吃东西,有说有笑,看上去放松得很。火光照出他们的脸,都是生面孔,不是保安团那帮人。
“打掉。”苏勇说。
孙良点头,回去带人。苏勇和白秀兰留在原地,继续监视。过了一会儿,孙良带着八个人摸回来,分成两组,一组从左侧,一组从右侧。
苏勇等他们到位后,从正面缓缓靠近。火边的伪军还在说笑,完全没有察觉。苏勇突然从树后闪出,短枪对准最近的一个伪军。那人刚要张嘴,苏勇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几乎同时,两侧的游击队员同时开火。枪声在沟壁间回荡,几个伪军来不及反抗就被打倒。有一个滚到机枪旁,刚摸到枪柄,就被白秀兰一枪打穿了手腕。
前后不到半分钟,六个伪军全部解决。苏勇快速检查了一遍,没有留下活口。孙良从火堆旁搜出一张纸条。
“是巡逻记录。”孙良看了一眼,“他们从兴隆镇出来,沿沟往东走,任务是搜索石谷东面的残部。明天早上回报。”
苏勇把纸条折好,扔进火里。
“他们已经搜到这里了。”苏勇说,“铁算盘那边可能被发现了,也可能还没有。我们得加快。”
队伍继续前进。过了矮树林,沟渐渐变窄,两侧的石壁几乎要碰在一起。溪水在脚下哗哗流淌,冰冷刺骨。又走了一个多钟头,前方出现了岔路。孙良指着左边那条更窄的岔沟说:“三道沟。”
苏勇带人拐进岔沟。沟里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只能靠手摸着石壁往前走。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忽然亮起一点火光。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谁?”
“孙良。”孙良回了一声。
暗处的人松了口气,从一块石头后站起来。是铁算盘的人。他带着众人穿过一道窄缝,眼前豁然开朗。炭窑就在沟底的一块高地上,窑洞里火光通明,里面挤满了人。
铁算盘从窑洞里迎出来,看见苏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可算来了。”
苏勇扫了一眼窑洞。里面除了铁算盘、赵三和保安团的人,还有几个新面孔。他们穿着破烂的军装,手里拿着杂牌武器,脸上全是疲惫。
“这些人是哪来的?”苏勇问。
“石谷北面打进来的游击队。”铁算盘说,“那天我们在南口突围时,他们从东北面插进来,和鬼子干了一场。后来撤到石谷东面,和我们碰上了。”
苏勇走到窑洞最里面,看见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靠在墙上。他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新伤,但眼神很亮。
“你是游击队队长?”苏勇问。
“我叫周明。”年轻人伸出手,“赵振山是我们大队长。”
苏勇握了握他的手。
“你们还有多少人?”
“原来二十个,现在剩十四个。五个重伤,走不了。”
苏勇看了看周围。炭窑里有三十多人,伤员占了一半。粮食只剩下几袋杂面,药品几乎用尽。从这里到大青岭,两天的山路,带着这么多伤员,很难不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