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秦岭余脉。雨已经落了三天,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车厢峡南口外的那条官道,早被踩成了一条黄浆河。人马走过,泥浆漫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浑身上下裹着同一层黄泥,脸上、手上、脖子上,泥和皮肉一个颜色,分不清哪是袍子哪是人。马也成了泥马,四条腿像从黄泥汤里直接长出来的,肚皮上糊着厚厚一层,每走一步都往下掉渣。
没人说话。雨声、泥声、牲口粗重的喘气声搅在一起,把整个峡口填得满满当当。有人停下来,不是想停,是脚陷死了。旁边的人拽一把,拽不动,再拽一把,那人才从泥里拔出来,带出一声“噗叽”,像从烂泥里拔出一根桩。
一个兵肩膀上扛着杆铁枪,走着走着枪滑下来,横着拍在泥里。他低头看了看,没捡。后面的人迈过去,一脚踩在枪杆上,枪沉进泥里,看不见了。那人也没停。
峡道就在前面。两座石崖像从地底下突然长出来的,灰扑扑地戳在雨里,崖顶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空的湿岩石。雨打在上面,泛着一层青光。有人走到峡口,抬头望了一眼,喉咙里低声骂了句什么。话没传开,被雨吞了。
队伍往里走。越往里,天光越暗,声音也变了。雨打在崖壁上,声音被折来折去,像有人在头顶很远的地方拍巴掌。脚下的泥更深了,踩进去能没到小腿肚子。有人摔倒了,整个身子往前扑,手在泥里撑了几下才爬起来,脸上已经糊得只剩两只眼睛在转。
峡道中段,高迎祥被李自成和一个亲兵架着走。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是三天前中的。当时只拔了杆,箭头没取出来。裹布被雨水浸透,外面的雨往里渗,里面的血往外洇,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伤口泡了三天,皮肉泛白,边上一圈发软,像在水里泡久了的死鱼肚。每走一步,左肩就往下沉一点,那痛不尖,钝钝地,像有什么重东西拴在骨头缝里慢慢往下拽。
他不看伤口。偶尔抬头,看两侧的悬崖。崖壁湿漉漉的,石缝里倒挂着些藤蔓,被雨浇得发黑,一绺一绺地贴在石头上。有些地方凹进去,像个洞;有些地方裂开条细缝,黑乎乎地望不到底。他的目光在那些凹处和裂缝上停一停,又不着痕迹地挪开。
李自成在左边,右手托着高迎祥的右肘,步子踩得比平时碎。他几次抬头看两边的山,看那被雾罩住的崖顶,喉结动了动,终于压低了嗓子,叫了声:“闯王。”
高迎祥没应,脚下被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晃。李自成赶紧使力架住,手指头几乎嵌进高迎祥的肘弯里。
“这地方不能进。”李自成说。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朝前面的峡道看了一眼,那峡道越来越窄,最窄处几乎只能容三四人并排走,两边石壁直挺挺地立着,像两堵没有尽头的墙。
高迎祥又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官兵追得太紧,咱们更不能退。”
他没看李自成。声音很平,像说一句早就想好了的话。李自成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扶着他,像在和脚下的泥、头顶的山同时较劲。
高迎祥左手腕上,雨水混着血水沿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掉进泥里,刚落下就被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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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尾。
拓养坤骑一匹枣红骡子。
陕北黄土高原,繁殖期母蝎子背上密密麻麻爬满幼蝎,远看黑乎乎一团土疙瘩,当地人叫这一团为蝎子块。他是陕西清涧人,打仗凶悍,报复心强,如同蝎子蛰人,麾下人马极多,故而被称为“蝎子块”。
骡子瘦,脖子上的鬃毛被雨水贴在皮上,四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肚皮下溅上去的泥点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片一片的壳。他坐在骡子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一只手攥着半截烤糊的马腿,另一只手空空地垂着,鞭子别在腰里。
他啃得很慢,牙齿把马腿上已经硬成革的肉一点点撕下来,嚼两下,再咽。像是吃不出什么味道,又像是在这满世界黄泥汤里给自己找点事做。
前面有人走不动了。那人是个半大孩子,脸瘦得凹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身子慢慢往下沉,像要坐进泥里。后面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的看了一眼,有的连看都没看。
拓养坤的骡子走到跟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孩子打量了一瞬。
“别管了,”他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像喉咙里也灌了雨,“让后面踩吧。”
一个老卒从边上扑出来,抱住那孩子的身子,想把他往起提。老卒的手在泥里打滑,抓了两把都没抓住。拓养坤皱了下眉,从腰里抽出鞭子,反手一鞭抽在老卒背上。
“你替他躺下,两个一起死。”
鞭子不重,但响。鞭梢沾着水,抽在湿衣服上“啪”一声,带起一串水珠子。老卒被抽得往前一栽,手松了。他抬起头看拓养坤,拓养坤已经不再看他了。骡子从地上那孩子身边绕过去,宽大的蹄子在泥里踩出几个深坑。
老卒慢慢站起来,退到路边,低着头。后面的人踩着泥浆涌上来,有人脚下打滑,一脚踩在那孩子的腿上。那孩子哼了一声,声音很细,像被泥堵住了。老卒转过了脸,没再看。
拓养坤往前走了没多远,旁边一个老兄弟骑着头驴跟上来,低声说:“八哥,前面进峡了。”
拓养坤“嗯”了一声,把马腿上最后一点肉筋咬下来,骨头随手一扔。那截骨头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路边的泥里,像半截烧黑的棍子。
全军入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可天光更昏,整个峡谷像是沉进了一潭浑水里。峡口外最后几队人和牲口正往里挤,人和马都成了暗黄色,像一截截从泥里走出来的影子。有几个落在最后面的民夫,挑着担子,走得一步一滑,嘴里骂着些听不分明的乡音。
南边的泥路上,几骑探马奔回来。马蹄子砸在泥浆里,泥水溅起老高,溅在道边的石头上,像泼出去半瓢黄汤。为首的骑手在峡口外把马勒住,那马喘得厉害,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骑手翻身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峡里跑,边跑边喊,声音被峡壁撞碎了,传进去只剩几个字。
“曹……到了……封了……”
消息传到高迎祥跟前的时候,他正靠着一块突出的石壁,坐在地上。李自成蹲在旁边,正给他换肩上的裹布。那亲兵单膝跪着,手里捧着刚解下来的旧布,血水正往下滴。
“曹文诏部已到,封了南口。”报信的人跪在泥地里,声音发抖,“北口方向,烟尘起来了。”
李自成的手停了一下。高迎祥没动,也没看报信的人。他先望了望两侧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崖壁。那崖壁黑乎乎的,像两面从天上垂下来的幕布,把所有的天光都挡住了。他又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往里挤的人流,那些黄泥裹着的身影已经看不太清,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在动。
然后他闭上了眼。
“扎营。不走了。”
声音不高,可前后几排都听见了。这句话被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声音在峡道里折返,像什么活物在石壁上蹦来蹦去。先是一个人喊,接着十个人喊,再后来整条峡道里都是这三个字。喊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内容了,只剩下一阵嗡嗡的回响,在崖壁之间撞来撞去。
高迎祥自己先挪了挪身子,把背靠实了石壁。雨水沿着崖壁往下淌,像一道细流,从他脖子后面灌进去。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李自成站起来,看了一眼前后左右挤得满满当当的人马,又看了看头顶窄得只剩一条线的天。那天是深灰色的,像被两座山夹扁了。
“打火。”李自成低声吩咐旁边的亲兵,“少打几堆。”
火堆升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湿柴冒着浓烟,火苗很小,在风里一跳一跳的,像几颗将熄未熄的炭。兵士们挨着火堆坐着,人挤着人,谁也没有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那声音在石壁间弹了几个来回,显得格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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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停了。
天还没亮透,几个年轻兵丁就从崖壁下往上爬。他们脱了鞋,光脚踩在石头上,脚趾头抠着石缝,像壁虎一样一截一截地往上蹭。有的地方太滑,手指抠不住,碎石子稀里哗啦地滚下去。底下有人被砸了头,捂着脑袋仰起来骂:“操你娘,看着点!”
上面的人不吭声,继续爬。
爬到半腰,雾气还没散尽,一团一团地从崖壁之间涌过去。他们挑了个能站住脚的地方,蹲下来往下望。
先看见的是自己的队伍。那条黄褐色的长蛇从南口一直排到北边,挤在崖底,弯弯曲曲,看不到头尾。人在漫起来,那蛇就浮在雾里,断断续续的。
再往远处望,峡口方向,官军的营帐已经立起来了。
白帐顶一个挨一个,顺着山势铺开去。从半山腰看,像地上突然长出来一片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天边。旌旗在雨后新晴的日光里密密地竖着,红的、蓝的、黑的,被晨风吹得舒展开来,像谁在那片白蘑菇上插了无数根彩色竹签。
有个兵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旁边一棵灌木枝。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从皮肤
另一个兵低声说:“这得有多少人。”
没人接话。
山下一个头目仰着脖子喊:“看清楚了就滚下来,别他妈死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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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大营。
陈奇瑜的中军设在山神庙里。庙不大,前后两进,正殿三间。正殿正中挂着一幅旧关公像,画像边角被雨水浸过,一片黄晕,关公的脸斑驳而红,像是谁用稀了的水彩随手抹的,又像那泥塑自己流出的汗。香案上供着三牲:猪头、羊头、一只褪了毛的鸡。三样东西摆得端端正正,香烟从案前升起,绕过关公的腰,散在梁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