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车厢峡之围(1)入峡(2 / 2)

大明北洋军 黒鬓耄耋 3281 字 1个月前

陈奇瑜站在地图前。那图是旧军图,边角卷着,有几处折痕已经被磨得发白。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在车厢峡两侧各画了一道弧线。南口一道,北口一道。笔锋在图上停了一小会儿,又加重描了一遍,像要把这两道线刻进纸里。

诸将分列两侧。

“曹文诏。”他叫。

曹文诏从左侧站出一步。

“你守南口。南口最窄,也是贼入峡之处。贼若要回冲,必定拼死撞这里。你的兵要前抵峡口列阵,多设拒马,深沟一道即可,不必多挖,雨后的地,挖多了反而塌。”

曹文诏抱拳:“得令。”

“汤九州。”

“在。”

“北口接住。我料贼若困极,必往北出,去终南山。北口外开阔,利于铺开。你要在口外三里处设第一道卡,再留两营机动,东西两边各放一队,防贼夜间潜出。”

“是。”

“左光先,邓玘。”

两人同时应声。

“你二人分占东西两侧高地。高地不必太高,能俯瞰峡道即可。但山势陡,贼人若想钻山,必从两侧石缝和缓坡攀爬。你们上去后,多设鹿砦、滚木,沿着山脊摆开,每五十步设一哨。日夜轮班,一个洞也不许留。”

说最后一句时,他用朱笔在图上的峡谷两侧轻轻点了两下,像要把那些看不见的洞口一个一个全堵上。

诸将应诺,鱼贯而出。正殿里静下来,只剩陈奇瑜和两个亲随,还有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幕僚。

陈奇瑜把朱笔搁在笔架上。他退后一步,又看了看那两道弧线。从图上看,车厢峡像一条细长的肠子,两头被两条红线扎紧了。数万流贼就在这条肠子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那幕僚说了一句。

“此等流贼,若真能困得粮尽路绝,未必不会献降。”

幕僚一怔,抬头看他。

“若能不战而收此功,也免得将士再伤亡。”陈奇瑜说,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与人商议。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等等看。”

幕僚没有接话,只是弯了弯腰。

陈奇瑜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案角上有一盏茶,早就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又放下了。

午后,流民军动了。

不是高迎祥下的令,是几个营头自己来请的。有人说,趁着雨停,官军还没站稳,冲一次试试。高迎祥没拦。他只点了点头,说:“想试就试。”

两三千人从峡底爬起来,攀着石缝往上冲。没有云梯,没有绳索,就是人踩着人。前面的人手指抠着石缝,脚趾蹬着凸出来的岩棱。身上裹着没干的泥,又重又滑。有人爬了没几步就滑下来,砸在

官军的东西两侧高地上,滚木礌石往下泻。

起初是零星的几根木头、几块石头,砸在崖壁上,弹跳着往下滚。后来成片地往下倒。木头是提前砍好的,去了枝,溜圆。石头是现搬的,大的像磨盘,小的也有脑袋大。从高处砸下来,带着风声。那风声很怪,像有人在你头顶甩一根极粗的鞭子。

爬在最上面的人,身子刚探出崖壁,就被一根滚木撞在胸口上。那人的身子往后一仰,两臂张开,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布人。他落下去的时候,叫了一声。叫声很短,被山腰上腾起的泥尘和血雾吞了。

有的人挂在半山腰的树杈上。腿脚还在动,一抽一抽的,像被钉子钉住的虫子,只是还没死透。有的人直接坠到底,砸在石头上。响声闷闷的,像装满沙土的破麻袋从高处摔下来。

冲了不到半个时辰,退了。

退下来的人脸上不是恐惧,是茫然。一种从高处摔下来后,魂魄还留在崖上的那种茫然。有人在,已经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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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山腰上的尸体还在树杈上挂着。风一吹,有一两具晃了晃,像还在往上爬。

狼嚎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分不清是狼还是野狗。到后半夜,那声音近了,就在头顶的崖壁上。有人往火堆里添柴,火蹿高了一截,嚎声便远了。可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高迎祥的临时歇脚处在峡道一侧一块凸出的巨石底下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很暗,只能照亮坐得最近的几张脸。

几个营头围坐成一圈,脸上都糊着泥壳壳。泥干了,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墙上剥落的旧灰皮。谁也没说话。火堆里的湿柴“噼啪”响了两声,一股青烟升起来,呛得旁边一个亲兵别过脸去咳嗽。

一个营头开口了。声音像从喉咙最底下抠出来的,沙得厉害:“大帅,明日再攻一次。换我来带头。”

高迎祥没应声。

他靠着石壁,左手放在膝盖上。右肩的裹布已经换过,布是半干的,可仍有血水从里面渗出来,在火光下看着是黑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皮,看了那营头一眼。

“先别拿命填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怕吵醒什么,“这地方,打不出去。”

没有人问“那怎么办”。也没有人再说明日再攻的事。大家只是坐着,看那火堆。火苗一缩一缩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像一群不动的鬼。

高迎祥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慢,胸口的起伏也浅。肩膀上的伤似乎不疼了,又似乎一直是那样,疼到了骨头里,反而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李自成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湿柴。烟更大了,直往人脸上扑。旁边那个亲兵又咳起来,捂着嘴,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从峡口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隐约的腥味。那是山腰上那些尸体的味道,被风吹散了,又在这狭窄的峡谷里重新聚拢。高迎祥吸了一口,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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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山神庙里。

香案上的三牲已经撤下去了,只剩几根残香插在香炉里,半截烟灰弯下来,像要断未断。关公像在烛火里忽明忽暗,那张斑驳的红脸显得更深了,像喝多了酒。

陈奇瑜站在桌前。

外面的亲兵在低声报告:二更天了。

夜风把庙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图。那两道朱笔画的弧线还清清楚楚,像两条细细的红蛇,一头咬住南口,一头咬住北口。

他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有没有疏漏。他把四个将军的位置、兵力的分布、高地上的哨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疏漏。南口最窄,曹文诏善战,顶得住。北口开阔,汤九州稳重,守得住。两侧高地全是鹿砦滚木,连个兔子都钻不过去。没有疏漏。

可越是确认没有疏漏,他心里那团东西就越发涨起来。

此功,未必一定要打下来。

若贼粮绝,若贼自乱,若贼肯降——这数万人头,便可成一纸捷报。不费刀兵,不折将士,不战而收全功。到那时候,朝野震动,圣心大悦。这一路的围剿,便能收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在车厢峡北口的位置。指尖停了一瞬,按在“车厢峡”三个字上。那三个字是旧图上的,已经有些模糊了,像被水泡过。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坐下。桌角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小得几乎要熄了。他吹熄了另一根蜡烛,殿里暗下来,只剩关公像前那一星火光还在跳。关公的红脸在那一星光里,像活过来了一般,正似笑非笑地垂眼看他。

官军的灯笼从南口一直排到北口,灯光在湿漉漉的夜色里连成一条发红的链子,把整条峡谷牢牢锁了起来。

而这条锁链的主人,此刻已经阖上了眼。他睡得不深,嘴角微微牵动,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是什么呢?

或许是数万流贼跪在泥地里,刀枪扔了一地,正朝他磕头乞降的模样。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风从秦岭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未散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