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县火车站。
站房是灰砖砌的,不高,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两根铁轨从晨雾里延伸过来,一根往东,一根往南,在站前交成个钝角。天还没完全亮,雾把远处的树和近处的旗杆都泡成了灰白色。
登州营后营的人从东边来。胶州营右营的人从南边来。
两拨人几乎同时到站。站台不够长,前头的连队已经挤到了轨道边的碎石地上。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叫各连清点人数。马匹从运马车厢里牵下来,蹄子踩在碎石子路上直打滑。有两匹惊了,被马夫死死拽住嚼子,在原地转圈。
一个胶州营的老兵靠在木栅栏上,眯着眼看登州营的新兵列队。那些人肩上的枪,烤蓝还新得很,亮汪汪的,连枪托上的磕痕都没几道。他朝旁边同伴努了努嘴。
“新兵蛋子,枪都是新的。”
同伴正往嘴里塞干粮,腮帮子鼓着,含糊地回了一句:“新枪怎么了?打出去的子弹都是要命的。”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登州营的新兵听见了。有人挺了挺胸。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枪,下意识用袖口擦枪托。擦了两下,又觉得丢人,赶紧把手放下来。
站台上乱,但又没乱到不成样子。号声短促地响。火车的汽笛还没停透,白烟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往人身上扑。马匹嘶鸣,军官口令,士兵报数,混成一片。
十二门野战炮被吊下平板车。
吊装用的是木架和粗麻绳。炮口蒙着帆布,像被蒙住眼睛的巨兽。炮手们跑前跑后,把炮车和炮身连接起来,插销敲得当当响。六匹挽马拉一门炮,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打滑。车把式的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不往马身上落,只抽在空气里。
炮队缓缓动了。车轮碾过砂土路,发出沉闷而缓慢的轰隆声。
后面跟着机枪队。十二挺多管手动机枪装在双轮枪架上,外面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像几口没启封的棺材。枪架连上拖曳车,套上挽马。押运的工兵主官亲自点了一遍,对看守的士兵说:“这几车,人在车在。”
从这里开始,没有铁路了。
蒸汽的奔涌到此为止。剩下的路,是马和人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宁绍青和雷龙在站台边展开地图。
风大。地图四角压着四块石头。宁绍青蹲在地上,雷龙站在他身侧。那支铅笔又出现了,笔尖削得很尖,像一根细针。
“前卫连先行。骑兵哨探更远前方,放到十五里外。”宁绍青的手指在图上划,“主力分两个梯队。一师三团走前,三师七团靠后,各团间隔半日路程。炮营和辎重队居中,重点保护。后卫连断后。”
雷龙点头,铅笔在图上一转,标出几处。
“掖县到莱州府,第一天三十里,预热。第二天开始,加到五十里以上,逐步拉到六十。”
宁绍青站起身,望着站台上正在整队的士兵。新兵们排成四路纵队,枪上肩,被包带在胸前勒出一个叉。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火车。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说不上是不舍,还是明白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火车把他们从登州拉到这里,再往前,就真的要靠自己的一双腿了。从胶东到豫中,一千多里路,每一步都要踩在土里,踩在石头上,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溅起来的血里。
“七千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宁绍青开口,声音不高,“放在大明,也就是一个游击的兵力。可要放在十年前,这些火器怕是能抵十万大军。”
他说的不是狂话。十二门四年式75野战炮,十二门多管手动机枪。这两样东西的火力密度,在大明这个年月,没有第二家。更不用说士兵手里清一色的登莱造燧发枪,纸包装药,定装弹药,比京营的火绳枪快了何止一倍。
雷龙看了他一眼,淡淡说:“所以别人才会害怕我们。”
宁绍青扭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雷龙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给机枪套防雨布的士兵身上,声音很平静:“到了河南你就知道了。”
他没再解释。宁绍青也没追问。他知道雷龙不是故弄玄虚的人。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这种话,只能说明河南的情况,比他们预想的更复杂。
队伍上路了。
第一天走得不快。前卫连出掖县西门,过了一条小河,就上了通往莱州府的官道。路是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过,踩上去软塌塌的。炮车过处,车辙深过脚踝。工兵跑前跑后,见软就填,一路没停。
莱州平原,田连阡陌,村庄稠密。正是庄稼长起来的季节,路两边的高粱齐人高,风一吹就沙沙响。农人在地里弯腰干活,听到大队人马的动静,直起身来看。有胆大的孩子跑到路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士兵肩上的枪,被大人一把扯回去,按在怀里。
这里的日子还不错。登莱军经过时,有些村庄的里正主动带着水桶和蒸饼到路边,想劳军。宁绍青下令谢绝,全军不停,只补充了饮水和少量柴草。有连排长来问,他说:“还没到用老百姓东西的时候。”
一个排长回去把这话传给士兵。一个新兵听了,小声嘀咕:“咱们又不是不给钱,为啥不要?”旁边的士官斜了他一眼:“你懂个屁。吃了人家的饼,以后就得拿命去还。将军这是在给咱们攒本钱。”
新兵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过了东昌府,渐入东平湖一线。
景象变了。
荒芜的农田一块接一块。烧得只剩半截的房梁,歪在路边,像一根根焦黑的骨头插在地里。逃难的人多起来了。三五成群,衣衫褴褛,脸上蒙着土。他们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从面前经过。眼神里有麻木,有警惕,还有一点点不敢说出口的希冀。
一个妇人跪在路边。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骨架,脸上一层皮贴着骨头,闭着眼,嘴唇干裂,小腹鼓着,像一只被风干的青蛙。
妇人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点光。她伸出一只手。那手像枯柴,皮肤裂开,污垢嵌在皱纹里,像干涸的河床。
“军爷,给口吃的吧。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声音不大,嘶哑。但整个前卫连都听见了。
宁绍青翻身下马。他走到妇人面前,从马背上的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饼。那饼是早上伙房烙的,还带着点余温。他弯下腰,把饼放进妇人手里。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没说话。
那孩子瘦得吓人。颧骨顶着皮肤,眼窝陷成两个黑洞。宁绍青想起辽东老家,想起那些饿死在逃难路上的乡亲。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像被人从外面掐住了。
妇人双手攥着饼,嘴唇哆嗦,想说什么,被一口气哽住了。她赶紧掰下一小块,往孩子嘴里送。那孩子没睁眼,嘴先动了动。
宁绍青转身,对快步赶来的军需官说:“今晚宿营,熬粥施舍。就一锅,不许多。”
军需官小声说:“将军,施粥多了,咱们自己的口粮……”
宁绍青没回头:“算清再报。先熬一锅。”
宿营。
营地外支起一口大锅。米少,水多,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难民们排着队,每人分一勺。没有哄抢。周围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也没人说话,只有碗底磕着木勺的轻响,和吞咽时喉咙里挤出的声音。
宁绍青站在远处,看着。
雷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他端着自己的晚饭,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像在数数。
“你施粥,是发自善心,还是收买人心?”
宁绍青沉默了片刻:“都有。”
他没看雷龙,眼睛盯着远处那锅粥。“老爷说过,咱们是军人。保家卫国,护百姓,是天职。”
雷龙颔首。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了。
“民心这东西,有时候比子弹管用,但有时候又毫无用处。”
宁绍青转头看了他一眼。雷龙的表情跟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端着空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
“今晚之后,军心会稳一点。”
宁绍青点头。
新兵们看到难民的样子,又看到自家将军怎么做的,比一百次训话都管用。他想起潘浒说过的话:带兵,恩威并施。威,让兵怕你;恩,让兵敬你。怕你敬你,才能把命交给你。今夜这一锅粥,施的是百姓,收的是军心。
他转身对通讯参谋说:“给老爷发电,将情况如实禀报。流民越来越多,缺衣少粮,地方上毫无救济。我部按计划继续西进。”
通讯参谋应声而去。
过了兖州,景象更惨。
整村整村的房屋被烧毁。焦黑的土墙一堵一堵立着,像被扒光了肉的骨架。田地荒了,杂草长到人腰高。路边偶尔能看到倒毙的尸体。有男有女,衣服早就被人剥了去,露出森白的腿骨和干瘪的肚皮。苍蝇在尸身上盘旋,嗡嗡的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士兵们不再说话。行军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显得格外沉重。新兵脸色发白,有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但咬着牙没吐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经过一具半腐的尸体时,脚步顿了一下,被身后的同伴推了一把,才跟上去。
一个斥候骑马从西边回来,马身上全是汗。
“报!前方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沙河集。半月前刚被一股流民军抢过。镇中大户被吊起来拷饷,房子烧了大半。”
宁绍青勒住马:“这些流民军如今在哪?”
斥候道:“早走了。听幸存的百姓说,往西南方向去了,约莫三四千人的样子。”
雷龙在马上展开地图,看了一眼,手指比划了一下:“离我们的路线不远不近。追不追?”
宁绍青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西南方向。那里有一片低矮的丘陵,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群伏地的野兽。
“不追。”
他终于开口,语气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