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任务,不是四处追剿小股流贼。以最快速度赶到南阳,堵住大股敌军,才是正理。”
他转头对传令兵说:“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后天进入河南境。”
雷龙把地图收好,骑马跟在宁绍青身后。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刚才,是想追的。”
宁绍青没回头:“想追是私情,不追是军务。”
雷龙没再说话。
这种克制,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他觉得,潘浒挑这个人,没有挑错。
河南境。
黄河故道的沙土松软,马车轮子陷进去半尺。工兵不停填路,填一段走一段。官道两旁,逃难的乡绅和百姓多起来。有人看到登莱军的火器,惊恐地以为来了一支“新式官军”,牵着牲口往路旁躲。也有胆大的上前打听。
一个老者拄着歪头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操着开封口音,脸上蒙着厚厚一层土,只有眼珠子是亮的。
“军爷,你们是朝廷派来剿贼的?能不能先去救救南阳?老朽的外甥一家在那边,一个多月没信了。”
宁绍青没正面回答,只问:“老人家,开封城防守如何?”
老者咧嘴:“开封城没得说。城高三丈六,护城河宽得能跑船。流贼不敢碰的。可南阳就惨喽。城墙矮,城门旧,怕是挡不住那些天杀的贼寇啊。”
这话让宁绍青心里一沉。
他谢过老者,催马前行。
离归德府还有四十里。
前卫斥候忽然折返。马没停稳,人已经喊了出来:“报!西北方向发现流民军马队,约莫三四百骑,正朝这边游动!”
宁绍青几乎在同时下令:“全军列阵!”
号声短促地响了三下。前卫连向前展开。两个新兵连从行军队形转入战斗队形。军官的口令声、士官的斥骂声、枪托碰到弹盒的脆响,混成一片。新兵们跑得跌跌撞撞,但总算在几分钟内站成了两排横队。
对面的人也发现了登莱军。
三四百骑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群徒步的人。穿着驳杂的破衣,手里拿着长枪、刀片子、铁叉子,甚至有扛着锄头的。这股人没有军阵,却像一块滚动的黑云,呼喊着往前压。人数粗看五六百上下。
双方合计,近千人。
冲在前面的流民军骑兵,一多半骑术不差。脸上带着凶悍,嘴边是风干的肉屑。这些人多是积年匪寇,有些是边军逃兵,犯过案,杀过人。他们的马在山野间跑惯了,蹄下生风,带起一道道黄尘。后面的徒步人群里,夹着一些被裹挟的民众,眼神惊惶,像被赶羊一样推着往前走。
流民军的骑兵没有直接冲锋。
他们先用散骑试探。在登莱军阵前七八十步外左右游走,嘴里发出怪叫,时不时放两箭。箭矢大多落在阵前二三十步的沙土里,没造成杀伤。但有几个新兵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枪口在抖。
宁绍青骑在马上,立在阵线后方。他看到左翼一个年轻士兵的枪管在上下晃动,幅度大得连他都能看清。那士兵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什么口诀,又像在求神。
“稳住——”
一个士官压着嗓子喊:“没听见命令,谁也不许放枪!”
那士官是个老卒,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他猫着腰,在队列后头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地骂:“都把你们的裤裆夹紧了!谁他妈敢提前放枪,老子先崩了他!”
流民军的步兵开始往上压。速度不快,脚步杂乱而密集。走在前面的一个汉子赤着上身,嘴里咬着半边刀片,眼睛血红。他忽然大吼一声,带头冲了起来。
“第一排——放!”
枪声炸响,像平地打了个闷雷。白烟腾起来,把整个阵线吞进去一半。
第一排的枪打出去,流民军的冲锋势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前排七八个人栽倒。有的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声不响扑在地上。有的大腿中弹,血从裤管里喷出来,倒地后抱着腿嚎叫。那嚎叫声穿透硝烟,尖利得像杀猪。
第二排踏步上前,越过第一排。
“第二排——放!”
又是一阵齐射。
新兵们按照训练操典,完成了所有动作。装弹、瞄准、击发。动作不算快,但顺序没错。
问题在于,许多人的第一枪,是在敌人已经冲进六十步内才放出去的。
不是没看到人。是手指在扳机上僵住了。有人嘴里念叨着“等等,再等等”,等来的却是连排长几乎变调的吼声。
一个登州营的新兵后来回忆说,他当时看见对面冲过来的人脸,连那人嘴里缺了几颗牙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像被冻住了,怎么都扣不下去。直到连长在他耳边吼了一句“放!”他才浑身一抖,把枪打了出去。那一枪打到哪儿去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新兵,第一枪打高了,铅弹从流民军头顶上飞过去,打中后面一棵老槐树的枝杈。树枝断了,带着叶子落下来。他愣了一瞬,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下去:“装弹!”
交火持续的时间比预想的短。
流民军丢下三十几具尸体和二十几个伤兵,像退潮一样散了。没有号令,没有掩护,活着的掉头就跑,跑得比冲锋时还快。那些被裹挟的民众跑在最后,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就从他身上踩过去。一个老人被踩得趴在地上,双手还往前伸着,像在够什么。
登莱军没有追。
两个连的新兵站在硝烟里。有人还在机械地装填。弹盒里的纸包弹药已经空了一半。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地上,抱着枪,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黄水。他没吃早饭。
第二个。第三个。
几个新兵相继弯下腰。酸臭的气味混在硝烟里,说不出的难闻。
一个老兵走过来,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秽物,又踢了那新兵一脚,不重:“吐吧。都吐过。吐完了把枪擦干净,别让火药渍了。”
新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军需官跑来报告:“宁将军,两个新兵连的弹药消耗超过预期。平均每人打出去近二十发,比操典规定的第一波接敌量高出了三成以上。”
宁绍青面色沉下来。他看了一眼战场上散落的弹壳,又看了看那些面色苍白、眼神发直的新兵。
“知道了。把空弹壳尽量收回来。各连连排长,半个时辰后,到我帐里来。”
半个时辰后,临时营帐外。
各连连排长和士官骨干全到了。没人说话,站得整整齐齐。有人脸上还带着硝烟的黑印子,没顾上擦。有人嗓子是哑的,刚才喊口令喊的。
宁绍青从帐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硝烟味。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今天打成了什么样,不用我多说。两个连,按训练操典执行了。但执行得太慢,太犹豫。第一枪的时机,差了三十步。这三十步,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弹药消耗过大,是因为很多人没听到口令就自己先扣了扳机。心里怕,就打枪壮胆。我告诉你们,战场上,乱打一气,死得最快的是你自己。”
“从明天起,各连利用行军途中休息时间,做三件事。第一,加强听令训练。没听到连排长的口令,谁的手指敢提前搭上扳机,军棍二十。第二,士官和老兵一对一盯新兵。第三,晚上宿营时,各连自行组织谈心。今天吐了的,哭了的,手抖的,不是孬种。第一次见血都这样。但有一点——把事往心里憋着,都不许当逃兵。谁想跑,就地军法处置。”
他说完,扫了众人一眼:“散了。”
人群散得很快。几个连排长走在最后,小声交换着今天战斗中的问题。一个新提拔的排长边走边抹汗,被他的连长拍了一下后脑,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才各自回营。
深夜。
营地安静下来。远处有流民军在烧村子,火光把天边映成淡淡的橘红色。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臭。
宁绍青和雷龙在油灯下最后确认地图。
雷龙的手指停在“南阳”两个字上。他的指肚按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绍青,你有没有想过,流民军为什么不去打开封,偏要往南阳去?”
宁绍青抬头:“为什么?”
雷龙的目光在油灯下深不见底:“因为南阳往南,过了新野,就是湖广。湖广有粮。流民军从来不是要占领哪里。他们只是要找下一顿饭。等他们吃完了南阳,就会去吃湖广。而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永远到不了湖广。”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火花。
帐外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短促而沉重。
宁绍青没再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南阳。那个地方,正在等他。他想起白天那个开封老者的脸,想起那双浑浊却发亮的眼睛。外甥一家在南阳,一个多月没信了。他不知道那老人还能不能等到外甥的消息。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把这几千号人带过去。
带过去,然后呢?
他在心里问自己。
登莱军打过辽东,打过南洋,但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敌人不是建奴,不是西夷,是大明自己的百姓。他们拿着锄头、铁叉,被饥饿和绝望赶着往前冲。今天打死的那三十几个人里,有多少是积年悍匪,又有多少只是想吃一口饭的庄稼汉?
这该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