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乙亥奴乱(5)城头(1 / 2)

城东,城门只开了半扇,门洞里站着几个锦衣卫和太监,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在门洞的砖壁上,明暗不定。火把的烟往上走,熏得门洞顶上的砖缝发黑,像一条条黑色的血管。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得笔直,但脸上绷着,嘴角的线条硬邦邦的。太监们缩在门洞两侧,袍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几只受了惊的鸟在扑腾翅膀。

潘浒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响。他把缰绳扔给近卫,大步走进门洞。

曹化淳跟在后面,喘着气。他比潘浒矮半个头,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帽子歪了,他扶了一下,没扶正,索性不扶了。

“陛下在城楼上,等了有一阵了。”

潘浒没有停步。他穿过门洞,走上马道。

马道是砖砌的,台阶很陡,脚踩上去有些滑。砖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干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城墙上的守军站在两侧,有的穿着鸳鸯战袄,有的穿着青布直身,手里拿着鸟铳和长矛。鸟铳的枪管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像老树皮的颜色。长矛的矛尖朝上,在火光里像一排竖着的铁钉。

他们看到潘浒的时候,有人让开,有人小声议论。一个老兵靠在墙垛上,鸟铳横在膝盖上,看了潘浒一眼。他的目光从潘浒的钢盔滑到军装,又滑到靴子上的泥。靴子上的泥结成了块,在砖面上蹭出了几道褐色的印子。老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潘浒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上城楼。

城楼的门开着,里面点着几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昏黄的,照在青砖地面上,照在桌案上,照在窗洞的砖壁上。窗洞朝东,对着外面的战场方向。窗洞两边挂着深色的帘布,帘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带着外面战场上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崇祯站在窗洞后面。

他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龙袍,外面罩着青色的披风。披风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半边脖子。他比潘浒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颧骨上有一层不明显的潮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看着窗洞外面,听到脚步声才转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潘浒身上。

潘浒停在三步之外。他抱拳行礼,腰弯下去,但眼睛没有看着地面。他看到了崇祯的手。两只手拢在披风里,看不见。

“臣潘浒,奉诏勤王。建奴已败,臣正欲率部追击。”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窗洞后面,灯笼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壁上,很长。他看了潘浒几息。目光从潘浒的钢盔看到他的军装,从腰间的短铳看到靴子上的泥。军装上沾着硝烟和血,不是他的血。钢盔的边缘有一道新添的划痕,铜色露出来。短铳的枪套上沾着泥,泥已经干了,裂成细碎的纹。靴子上的泥结成了块,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了几道褐色的印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朕在城楼上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们的炮,排枪,骑兵。朕看了整个过程。”

他的目光从潘浒身上移开,看向窗洞外面。窗洞朝东,能看到远处战场的轮廓。暮色里,战场上模糊一片,但能看清几处火光,那是烧着的辎重车和帐篷。火光很小,很远,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跳动着,像几颗快要灭了的星星。

“建奴五万人,被你们打散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潘浒注意到他拢在披风里的手动了一下,披风的褶皱动了一下,又平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潘浒。

“伤亡多少?”

潘浒答:“步兵阵亡一百二十余人,伤三百余人。骑兵阵亡三十余人,伤八十余人。建奴伤亡估计在两千以上,溃散的不计。”

崇祯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重新绷紧。

“阿济格呢?”

“跑了。”

崇祯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变,但潘浒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欲言又止”的东西。崇祯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

潘浒没有等他问。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崇祯。崇祯也看着他。两人之间的三步距离,在灯笼的昏光里,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潘浒开口了。语调沉稳。

“陛下,我部将直趋建奴老巢。”

崇祯愣了一下。

他看着潘浒,嘴唇动了动。他继承大统至今八年有余。八年里,文武百官中,说大话吹牛的自大之人有,不说真话只说车轱辘话的墙头草有,欺上瞒下谎报军情的更是比比皆是。唯独敢领兵勤王、亲自上阵、高呼“大明万胜”、酣战不休的,他没见过几个。眼前这个潘浒,却是头一号。

他往前走了半步。披风的下摆拖在青砖地面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痕。

“慕明——”

他忽然改了称呼,用了潘浒的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急了一些。

“万勿冲动……”

他说了半句,停住了。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在斟酌后面的字。他把“万勿冲动”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提醒潘浒,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潘浒看着他。崇祯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别的东西——一种在期待和担忧之间来回摇摆的犹豫。崇祯想让他去,又怕他去了回不来;想让他打,又怕打输了收拾不了。

潘浒没有犹豫。他抱拳行礼,声音不高,但很稳。

“陛下——”

他顿了一下。

“寇可往,我大明将士亦可往矣。”

崇祯愣住了。

他看着潘浒,嘴唇动了动。灯笼的光照在潘浒的脸上,照出他颧骨上被汗水泡得发白的皮,照出他嘴皮上干裂的口子,照出他眼睛里那种崇祯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崇祯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忠诚、见过恐惧、见过谄媚、见过闪烁。但在这双眼睛里,他看到的是平静。

他沉默了几息。

“慕明——”皇帝说,“待汝得胜归返,朕当亲迎。”

潘浒抱拳行礼。

“陛下保重。末将去去便回。”

他直起身,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崇祯。崇祯还站在窗洞前面,灯笼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壁上。他拢在披风里的手,还是没有伸出来。

潘浒收回目光,走下城楼。靴子踩在砖砌的台阶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出城楼门的时候,一阵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的披风吹起来。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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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站在城楼上,看着潘浒的背影消失在马道的拐角处。

他站了很久。

城楼里安静下来。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窗洞外面的暮色越来越深,战场上的火光在远处跳动,像有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点了几笔暗红色的颜料。城墙上守军的脚步声从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桌案旁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京畿一带的形势图。地图的边角卷起,上面有几处用朱笔画过的标记。他的手指按在通州的位置上,按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轻轻发抖。

抖得不厉害,但抖得很实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碰在一起,像是不受控制。他把手指攥成拳,攥紧了,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手指还在抖。

他把手拢回披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