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走到窗前。窗洞外面,登莱军的营地灯火连成一片。火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排排光斑。有人在营地里走动,火把的光在队伍之间来回移动,像萤火虫一样。远处,战场上的尸体和死马还躺在暮色里,他的眼睛看不清那些细节,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他想起八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大明还没有烂到现在这个地步。那时候,辽东还在,流寇还没有成气候,朝堂上还有几个能办事的人。八年过去了,辽东丢了,流寇越剿越多,朝堂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能办事的一个也没有剩下。
他不敢高兴。
建奴被打散了,这是好消息。但阿济格跑了,多尔衮和多铎还在,建奴的主力只是被击溃,没有被歼灭。潘浒要去建奴的老巢,这个决定对吗?他不知道。他不敢说对,也不敢说不对。他在“高兴”和“不敢高兴”之间来回摇摆,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绳子。
他抬起头,看着窗洞外面的天际线。京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灰色的影子,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看不清颜色。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居庸关的方向,是长城的方向,是建奴来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拢在披风里的手已经不再抖了。他没有再拿出来。
潘浒走下马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马道上的守军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们的脸在暮色里模糊不清,但手里的鸟铳和长矛还是那个姿势。一个老兵靠在墙垛上,鸟铳横在膝盖上,看了潘浒一眼。这一次,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潘浒没有停步。他走过马道,穿过门洞。门洞里的锦衣卫和太监还站在那里,火把的光照着他们的脸。曹化淳站在门洞旁边,手里攥着一卷黄绸,那是他刚才从城楼上带下来的。
潘浒从曹化淳身边走过。
曹化淳说:“潘都督——”
潘浒停下来,侧过脸看着他。
曹化淳把黄绸递过来。黄绸上写着几行字,是崇祯的笔迹。潘浒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然后把黄绸折好,放进怀里。
“替我谢恩。”
他说了三个字,然后大步走出门洞。
门外,近卫们牵着马等在路边。白马看到他出来,甩了甩头,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潘浒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白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蹄子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龙从旁边打马过来。
“老爷,回营?”
潘浒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东门城楼的方向。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洞里漏出来,照在城垛上,照在旗帜上。旗帜的影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白马迈步往东走去。近卫们跟在后面,马蹄声在暮色里响成一片。门洞里的火光渐渐远了,城楼上的灯笼也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昏黄的点,在东边城墙上亮着。
潘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战场上残留的硝烟味。他把披风的领口紧了紧。黄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军装,他能感觉到那卷绸布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
曹化淳从马道上走回城楼的时候,崇祯还站在窗前。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灯笼的光从里面照出来,照在崇祯的背上。崇祯的披风拖在青砖地面上,像一片暗色的影子。
曹化淳走进去,站在崇祯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他低着头,等着。
崇祯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窗洞那边传过来,很平。
“传旨。”
曹化淳应了一声。
“给潘浒加都督衔,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另,着户部拨银十万两,犒赏勤王将士。”
曹化淳应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
曹化淳停下来。
崇祯转过身。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眼窝的阴影更深了。他的目光落在曹化淳脸上,停了一息。
“十万两,从内帑出。不用户部的银子。”
曹化淳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应了。
他退出城楼,走到马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崇祯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灯笼的光从窗洞里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壁上,很长,很直。曹化淳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快步走下马道。
城楼上,崇祯重新把目光投向城外。夜色中,登莱军的营地灯火连成一片。营地的东边,有一支火把队伍正在移动,那是潘浒带着近卫回营。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营地的灯火里。
崇祯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他的手从披风里伸出来。手指不再抖了。他把手按在窗洞的砖沿上,指尖扣着砖缝,扣得很紧。砖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沾在他的指腹上。他没有擦。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案旁边。桌案上摆着几份奏本,最上面那一份是左良玉弹劾登莱军“擅杀官军”的折子。他看了一眼,把折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在另一份空白的奏本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很用力。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城楼外的风还在吹。旗帜在风里响,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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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浒带着近卫往东走了一炷香的路,回到营地。
营地里灯火通明。火堆点了几十处,火光把帐篷照得发红。士兵们坐在火堆旁边,有的在烤干粮,有的在擦枪,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他们看到潘浒回来,有人站起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潘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近卫。他走到营地中间的火堆旁边,坐下来。
赵龙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司令,皇帝说了什么?”
潘浒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递给赵龙。赵龙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还给潘浒。
“加都督同知衔,蟒袍玉带。十万两犒赏。”
潘浒把黄绸重新塞进怀里。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往上飞,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还说了一句。”
赵龙看着他。
潘浒没有立刻说。他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东边的天际线上。夜色里,东边的地平线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重的黑。但他知道,再往东,是山海关的方向,是辽东的方向,是建奴老巢的方向。
“他说,待我得胜归返,他当亲迎。”
赵龙没有说话。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土上,烫出几个小黑点。
潘浒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火焰把树枝吞进去,烧了一会儿,亮了,又暗了。
“明天一早出发。”
赵龙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往帐篷走去。潘浒坐在火堆旁边,没有动。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又看了一眼。火光照在黄绸上,绸面上的字迹在火光里泛着暖色调。他看了一会儿,把黄绸折好,塞回怀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帐篷。帘子落下来,把火光和夜色都挡在外面。
帐篷里很暗。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卷黄绸。手指在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帐篷外,火堆的光从帘布缝隙里漏进来,在帐壁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