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横从阴影中向前走了一步,以与他方才讲述时相同的节奏开口,声音不高:“没有动摇的人在战场上是不存在的。问题是那道动摇在你体内的停留时间。我的做法是在箭矢搭上弓弦的那一刻,以手指在箭尾处确认一次位置,以那道确认来替换那道动摇在体内占据的空间。箭矢搭上弓弦之后,那道替换就算完成了。”
演武场上再次陷入了静默。那静默的质地与前几次不同,它不再是一种正在被接收的状态,而是一种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完成着自身转化的状态。几名新兵以手指在自己的弓弦或刀柄上按照刘横描述的那道确认方式做了一次无声的验证,像是正在以触觉来完成那道替换的预演。
在魔界焚天训练场西侧的旧哨塔中,另一场老兵经验分享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展开。旧哨塔的底层空间不大,以旧砖石砌成,地面铺着一层被长年踩踏压实的泥土,在晨光中呈现出如同旧陶器表面被反复擦拭后的质地。二十余名新兵以挤坐的方式分布在哨塔底层的空间中,以老兵为中心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半圆。一名魔界老兵坐在靠墙的一只旧木箱上,手中握着一条以旧皮绳穿着的哨子,哨身表面的铜质已经被长年的使用磨得失去了原本的纹路。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被哨塔底层的砖墙收束后形成了一种如同在旧容器中回响的质地,每一句话都以均匀的幅度在墙面上反复反射着:“你们在训练中感到的那些延迟和偏斜,我在初战中全都经历过。那道延迟在最初出现时会让你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脱离你的控制,以比你的意志更慢的速度完成着每一次移动。但你们已经注意到了那道延迟不会一直扩大。它会以越来越小的幅度增加每一日的延迟长度,直到在某个固定的位置上停下来。那道停顿的位置就是你需要建立新的位置感的位置。”
他从哨塔底层的旧架子上取下一截以旧麻绳捆扎的木棍,将木棍横握在手中,以手指沿着木棍表面的纹理走了一遍,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截木棍在放置了一段时间后没有发生变化:“我用了大约三次独立战斗才在新的位置感中站稳。那三次战斗中,我每一次都会在阵型调整时出现一次轻微的偏斜,然后在偏斜的末段以一道额外的步骤来完成校正。到第四次战斗时,那道额外的步骤已经不需要再以刻意的幅度来完成,它已经以自然的方式融入了我的移动路径中,像是身体在以自己的速度来完成那道校正,已经不再需要我的意志来推动它。”
在人界镇魔关城墙南段的一处砖石夹层中,另一场分享正在以更加安静的方式发生着。夹层空间不大,仅能容纳七八人围坐,以旧砖石砌成,从城墙内侧的一道窄门进入后沿着阶梯向下走约三级即可到达。夹层中有一扇窄窗,以旧铁条封着,从窗口可以望见城墙前方约一里处的原野。一名人界老兵坐在窗口下方的旧石台上,以背靠着石台的姿势面向着围坐的新兵们。
他没有直接开始讲述,先以目光完成了对每一名新兵面孔的快速确认,然后以手指在身边的窗台边缘上画了一道短横:“初战时我站在城墙南段的垛口内侧,手中握着一张以人界旧桑木制成的弓。那道弓的弓臂内侧有一道以旧漆标注的刻度线,是我在进入战场之前画的,用来在夜间射击时以触觉确认箭矢的仰角。当时距离我最近的一支暗色形态编队大约在城墙前方约两百步处,正在以弧形路径向城墙方向推进。我那时射出的第一支箭,落点比我的瞄准线偏左了约三指。”
他在画完那道短横后以手指在短横的左侧约三指处又画了一道短横,然后在两道短横之间画了一道弧线:“我在射出第二支箭之前,先将弓臂内侧那道刻度线向后移动了约一指的距离。我以那段移动来补偿那道偏斜。第二支箭的落点比第一支箭接近了约两指。在第三支箭射出之前,我将弓臂内侧那道刻度线又向后移动了不到半指的距离。第三支箭的落点正好落在我的第一道瞄准线上。我在那三支箭的调整过程中完成了对那道偏斜的适应。那道适应不需要我去矫正偏斜,只需要去重新定位那道偏斜的边界,然后在新的边界内侧完成射击。”
围坐的新兵们在听完老兵的话后各自保持着沉默。有人以手指在自己手中的弓臂内侧做了一次无声的调整,像是在以触觉来完成一次刻度线位置的确认。有人将目光投向窗口方向望向原野,以目光追踪着原野上那道正在晨光中缓慢移动的暗色边界线,像是正在以视觉来完成对老兵方才描述的那段经历的对照。
在焚天训练场的营帐中,那名削木棍的魔界新兵在午间休息时坐在营帐入口处,手中握着那截已经被他削得只剩下约一掌长的旧木棍。木棍表面的旧皮已经被完全削去了,露出了底下浅色的木质纹理,以指腹沿着纹理的走向缓慢地移动着。他的呼吸节奏比前几日稳定了许多,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气息正在以与魔渊方向那道暗色柱体不同的速度流动着。
他的身旁坐着另一名新兵,手中的匕首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约两步处的地面上。他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正在以那道低音来完成一段已经在他心中反复确认过的陈述:“我在昨夜的训练中,试着以老兵说的那道光束标记魔焰收尾的方法完成了一次快速转向的演练。我在转向中完成了一次光束标记和一道魔焰推进,两者之间的间隔比我在初战前的训练中缩短了约两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营帐入口处的晨光边界线上。那道边界线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前延伸着,在营帐入口处的旧布帘边缘投下一道细窄的亮纹:“那道间隔的缩短让我觉得,那些延迟和偏斜确实是可以在持续的训练中被适应和调整的。不是被消除,是以更短的路径来完成那道调整本身。就像那道从手中抛出的短匕,它的落点可能与瞄准线之间存在一道微小的偏差,但只要你的手已经记住了那道偏差的方向和幅度,你就不再需要每一次都以目光去确认那道偏差是否还在那里。那道偏差已经被你的手记住了,正在以与手相同的速度完成着那道调整。”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营帐外的晨光正在以与地面震动的节奏相同的速度持续延伸着。那道亮纹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沿着旧布帘的纹理向上移动,在接触到布帘顶端时以一道与方才相同的宽度继续延伸着,像是一道正在以自身的移动来完成着对营帐入口状态的持续标记。营帐中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有人以与方才相同的低音说了一段话,那段话的长度不长,像是正在以那道简短来完成一道确认,然后那道声音被营帐内持续流动的空气带走了,只在原处留下了一层正在缓慢消散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