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组织起来的百姓,不是随便从路边拉来的。
他们是唐军一间屋一间屋地敲门,一个村一个村地寻访,把那些跟安市城守军有血脉相连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有人的儿子在安市城当兵,有人的丈夫在城头上守了三年,有人的父亲在几年前的某一场仗里被唐军俘虏。
这些人被带到带到唐军的营地里,让他们站在高台上,看着对面的方向,告诉他们,安市城就在那里。
你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就在那里。
然后问他们一句话——想让他们回家吗?
夜里,高句丽的百姓被组织在一起,缓慢地靠近安市城外的营寨。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队伍里多是女子,年纪大的女人牵着年纪小的孩子,走得磕磕绊绊。
月光很淡,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
“当当当!”
铜锣声响起,尖锐而急促,在夜色中炸开。
“敌袭!敌袭!”
高句丽军的警觉性极高。
没办法,大唐太爱夜袭了。
这三年来,唐军大大小小的夜袭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从最初的摸哨、烧营、割喉,到后来的弩箭齐射、火箭覆盖、回回炮夜轰。
每一次夜袭都让高句丽人刻骨铭心,每一次夜袭都让他们的神经绷紧一截。
因此也把高句丽人锻炼得十分警觉,有了一套完善的防夜袭机制。
铜锣一响,弓手就位,火箭点燃,滚木擂石推到垛口边。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台机器,人还在梦里,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
“等等,那……好像不是唐军。”一个趴在箭垛上的士兵忽然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可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弓手们探头往城下看,火把的光照出去,照在那些缓慢移动的人影上。
那些人没有甲胄,没有武器,没有整齐的队列。
他们只是弯着腰,慢慢地走,走得摇摇晃晃。
“那是……咱们高句丽的百姓?”另一个士兵的声音开始发颤。
没有人下令放箭。弓手们的手指还搭在弦上,可弦已经松了。
那些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犹豫。
高句丽百姓到了目标位置,就开嗓唱了起来。
这些百姓也不是随便选的。
女子居多,而男子都是嗓音低沉的那种。
他们被分成几批,站在营寨的不同方向,同时开口。
歌声在夜色中升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一首接一首,都是高句丽的歌。
有唱故乡山水的,有唱母亲送儿上战场的,有唱春天插秧秋天收谷的,有唱姑娘在河边等情郎的。
那些歌,每一个高句丽人都会唱。
他们离开家的时候唱过,行军的时候唱过,想家的时候在心里默唱过。
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在这座被围了三年的营寨里,在唐军的包围圈中,听到这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