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和声再次响起。
“好。”
飞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那就让各位叔父看看,咱们这买卖的本钱和章程。”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黑衣汉子同时用右手掀开了绒布。
红布底下,没有纸张,只有冷硬的金属幽光。
盘子里整齐码放的,是乌沉沉的枪。
几乎在同一刹那,站在后方的小弟们动了。
冰凉的枪口,稳稳抵上了每一位叔父的后脑勺。
空气骤然凝固。
一张张脸上血色褪尽,瞳孔里塞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场以“财路”
为名的聚会,终点竟是如此。
鱼头标的目光落在飞机身上,喉咙动了动才发出声音:“先把家伙收起来吧。”
房间里弥漫着铁锈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几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柱切割着空气中的尘埃,那些光正好横在每个人紧绷的肩膀上。
飞机没有立刻回应,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几道浅白色的旧疤。
“大哥。”
飞机抬起脸,嘴角向上扯了扯,“这些年你让我往东,我从不往西。
你让我半夜去码头接货,我就算发着烧也会跳进海里把箱子捞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可大把我堵在巷子里用**拍我脸的时候,你在哪?林永乐的人砸了我看管的场子,你连句硬话都不敢递过去。”
鱼头标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某个雨夜,电话里飞机嘶哑的嗓音,而自己只是对着听筒说了句“忍一忍”
。
窗外的雨声当时大得惊人。
“现在不同了。”
飞机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能自己找饭吃了,你倒带着账本找上门来。
张口就要抽四成利。”
他忽然笑出声,那笑声短促得像呛了一口烟,“凭什么?就凭我喊过你几年大哥?”
角落里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高佬扶着桌沿站起来,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点头,你能坐到这个位置?过河拆桥也要讲点良心!”
飞机转过脸。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像在估量一件物品的尺寸。”良心?”
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各位叔父坐在茶楼里分红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躺在医院里的弟兄?社团每次要插旗抢地盘,冲在前面的永远是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
等流完血、断过骨头,想讨个安稳位置——这时候就该讲规矩了,该论资排辈了,该等各位慢慢开会表决了。”
有人开始冒汗。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鱼头标低下头,盯着自己皮鞋尖上的一点泥渍。
他想起飞机刚跟他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后巷的垃圾桶旁边分外卖盒饭。
那时候这孩子的眼睛很亮,接过五十块小费时会笨拙地鞠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里的光变成现在这种冷冰冰的玻璃质感?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鱼头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今晚就当我们没来过,行不行?”
飞机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仿佛脖颈的关节生了锈。”晚了。”
他说,“从你们踏进这间屋开始,就回不去了。”
高佬猛地拍桌:“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飞机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众人,伸手撩开厚重的窗帘。
夜色像墨汁一样泼在玻璃上,映出房间里一张张惨白的脸。”我只是想让各位尝尝,刀悬在脖子上是什么滋味。”
他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用怕,你们带来的小弟都还活着,正在隔壁屋吃宵夜。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喜欢赶尽杀绝。”
他停顿片刻,让这句话在寂静中沉淀。
“但从此以后,社团里那些指手画脚的规矩,该改改了。”
飞机走回自己的椅子,却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椅背,“各位叔父年纪大了,也该回家享享清福。
每月该分的钱一分不会少,但以后开会表决的座位……”
他笑了笑,“就留给那些真正为社团流过血的人吧。”
鱼头标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听见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某种告别的背景音。
当他再睁开眼时,飞机已经坐回阴影里。
只有打火机的火焰偶尔亮起,映亮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一年到头,弟兄们拼死拼活挣来的钱,大半都流进了你们的口袋,分到我们手里的不过是指缝间漏下的碎屑。
每次和其他帮派冲突,受伤丢命的都是法凑。
输了仗,我们在你们嘴里连条狗都不如。
你们这些老辈舒舒服服窝在屋里,冷气吹着,女人伺候着,日子多滋润?哪里会明白我们这些还在外面刀口舔血的人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