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里有之前用朱笔画的叉,墨迹蔓延如花,旁边还有之前在三岔口位置画的圆圈痕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眼底一片赤红。她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只要一喘气,脑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就会断。头痛还在,不是钝痛,是尖锐的、来回搅动的疼,从太阳穴一路刺进后颈,连带右耳嗡鸣不止。
她闭上眼。
风卷着焦糊味往鼻子里钻,远处爆炸声接连不断,但这些都没让她分神。她只盯着记忆深处那一丝气味——三年前冷宫后墙根下,雪夜里飘过的那股异样硝味,带着铁锈和湿土混杂的气息。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残损的火器碎片时闻到的。她把这味道当成锚,一点点沉下去,任头痛撕扯意识。
月光不知何时照进了岗楼,落在她手背上。
一瞬间,眼前景象变了。她站在一个低矮的工棚里,四周漆黑,只有炉火映着一张陌生的脸。是个高鼻深目的男子,正蹲在一具铁炮前拧螺栓。他动作很慢,嘴里低声咕哝着什么。她听不清,便往前一步,耳朵贴近。那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忌连发,畏湿土。”话音刚落,他侧头吹了口气,炮管旁的细缝里扬起一点灰。
她看见了——那裂缝就在装填口右侧,连接炮身与药室的铜管极薄,反复加热后已出现蛛网状裂纹。方才那人轻轻一碰工具,接口处竟微微松动。
画面开始碎裂。
她猛地睁眼,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上冰凉一片。手指仍插在发间,指尖全是湿的。她没时间缓,抓起案边炭笔,在地形图上迅速划出三道横线,标注“侧管脆裂,惧潮畏震”,又用力圈住西巷最窄一段,“引敌入此,封其退路”。
“林沧海!”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人影冲进来,甲胄沾满灰烬,左臂有道割伤,血渗了出来。
“取湿泥,混沙袋,堵住东口到三岔口之间的路面,越烂越好。”她指着地图,“再调十人,专守断墙后,等他们开炮后装填那一瞬,用长矛砸炮管接缝。记住,打右肩,不许乱射。”
林沧海低头看图,眉头紧锁:“若他们不进西巷?”
“他们会。”她盯着火光,“他们要杀人灭口,不会只守外围。只要火器连发三次,管壁必热胀裂,那时湿泥一堵,行进迟缓,装填更难。我们等的就是那一刻。”
林沧海抱拳,转身就走。
她没停,提起铜锣旁的旗令,亲自登上了望台。风更大了,吹得她站都站不稳。下方巷道里,民夫正抬着沙袋往路口堆,漕帮汉子用铁锹搅着泥水,泼在石板上。便衣巡队藏在断墙之后,手中长矛已对准街口。
她举起红旗,静静等着。
第一声炮响来自东南角,接着是第二声。火光炸起时,她看见两名黑衣人扛着铁炮跃过瓦砾,直扑三岔口。但他们刚踏上泥路,脚步立刻变慢。一人摔倒,炮身倾斜,旁边同伴去扶,装填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她挥下红旗。
铜锣三响。
埋伏在断墙后的精锐同时出击,长矛直刺炮手右肩。一人得手,矛尖挑断皮带,铁炮落地;另一人未中,反被对方抽出短刃格挡。但就在这一瞬,第三名伏兵从屋顶跃下,手中铁棍狠狠砸向炮管连接处。“咔”一声闷响,铜管断裂,火药仓冒出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