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指尖压在那张绢条上,四个字墨迹歪斜,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他没动,也没叫人,只把狼毫笔横过来,蘸了砚中残墨,在舆图上谢家别院的位置画了个圈。笔尖顿了顿,又沿着江岸线划出三道短杠——那是林沧海昨夜传信中提到的接头点。
外头天还黑着,更鼓刚敲过四响。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取下墙上挂着的虎符,翻到背面,用小刀刮下一小片朱漆封泥。随后提笔写了一道密令,不盖印,只以指血押角,吹干后装入铜管,命守夜太监即刻送往北衙。
沈令仪是在东宫偏殿醒的。床板缝隙里的纸条还在,她伸手摸了摸,没抽出来。窗外马蹄声急,由远及近,又渐渐散开,像是分作几路出了皇城。她坐起身,端起桌上凉透的药碗喝了一口,苦味直冲喉咙,但她没皱眉。昨晚那阵头痛还在脑后沉着,像一块压住井口的石板,她知道不能再用金手指,至少这个月不行。
巡政使的队伍是寅时二刻出发的。三十名便衣差役扮作运粮队,沿南驿第三道南下;御林军两个百人队则提前埋伏在破庙两侧林地,弓弩上弦,不得喧哗。林沧海亲自带八名旧部潜至江岸渡口,在芦苇丛中设伏,每人腰间都缠着沈家军特有的黑布条,只露一双眼睛盯着水道。
敌方第一个信使是在卯时初现身的。他穿着渔夫粗衣,背着竹篓,走到渡口石阶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挂在腰间。风一吹,铃铛轻响——两短一长。
箭矢就是这时候射出来的。
第一支钉进他右肩,第二支穿喉而过。他倒地时手还抓着铜牌,嘴里涌出血沫。芦苇丛中冲出四人,迅速搜身,从竹篓夹层取出一封油纸包好的密函。林沧海接过看了眼封口火漆,是北狄贵族用的狼头印。
第二批人是从水路来的。一艘乌篷船顺流而下,在距渡口三百步处抛锚。船上下来三人,皆佩铜牌,领头的那个左袖滑落,露出蛇尾刺青。林沧海抬手一挥,埋伏的弓手立刻放箭。两人当场毙命,第三人跳河逃窜,被早等在水下的两名沈家旧部拖住脚踝,按入河底。
战报是辰时三刻送回宫的。萧景琰正在批阅一份边军粮草奏折,见暗卫递上染血的铜管,才放下笔。他拆开密报,一页页看完,将缴获名单记下,又取出一张空白舆图,在谢元衡名下打了三个红叉。随后召来刑部主事,口述一道缉拿令:即刻查封谢府别院,拘押所有出入人员,封锁消息,不得走漏一字。
沈令仪听见最后一声马蹄停在宫门外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庭院里扫地的太监正把一堆湿柴搬去灶房。她盯着那堆柴看了会儿,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扔进了火盆。
林沧海是拂晓前回来的。他在宫门递上密函后没回家,转身进了皇城北街的一间茶铺,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低头喝了。茶凉了,他也没动。直到日头照到桌角,才起身离开,身影慢慢融进晨雾里。
萧景琰站在乾清宫窗前,手里那份军情文书已经批完。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没再动。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他袖口的云雷纹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