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环嵌入竖槽底端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陆明渊双手握住环的两侧,指尖扣入环体与槽壁之间那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金属环在他掌心中已经完全温热,如同一个被握了太久的杯子。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竖槽向上滑动。
滑动初期的阻力极其细微,如同一件被长期使用的轨道上的滑车,虽不艰涩,却也不松垮。环体与槽壁之间的接触面极其精确,每一寸移动都需要以均匀的力道维持。他不敢用力过猛,那可能会卡住;也不能太过松懈,那可能会让环体脱离槽壁的引导。他将自在真意注入指尖,以感知实时监控环体与槽壁之间的贴合状态,如同一名乐师在拉弦时以指尖的触觉调整弓毛对琴弦的压力。
摩擦声在竖槽中持续回荡。那声音极其低沉,如同一段以极慢速度演奏的、只有两个音符交替出现的低音旋律。随着金属环沿竖槽向上滑动,槽壁内部的石面开始发生变化: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环体的接触位置向上下两侧延伸,如同一道被缓慢拉开的拉链,裂口在环体经过之后迅速闭合,又在环体前方重新裂开。整个过程如同一道以光为线的笔迹在石面上书写,笔尖所过之处留下发光的轨迹,轨迹两侧的石面在光芒消退后恢复如初。
他滑到竖槽中段时,阻力忽然增大。
那阻力如同一道突然出现的台阶,将环体的上行路径卡住了一瞬。他将自在真意汇聚于环体前端,以感知探入槽壁内部,发现那里的石面在竖槽内侧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凸起,如同一道被刻意留下的门槛。凸起的高度不足半寸,角度极其陡峭,如同一块被嵌入槽壁的微小楔子。他将环体微微向内侧倾斜,以环体的边缘去“啃”那道凸起,如同以钥匙的齿形去顶开锁芯中的弹子。凸起在他持续施力下缓缓退让,最终被完全压入槽壁内部,环体得以继续上行。
剩余的滑动过程恢复为起初的均匀阻力。环体抵达竖槽顶端时,他感知到槽壁内部的石面在弯折处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变形,如同一块被按压的弹性材料在压力达到临界点后迅速回弹。环体在弯折处短暂停顿了一瞬,然后被一股以极其克制的方式从内部释放的力量轻轻向前推了一下,如同一名站在门后的人将门把手转动到极限位置后,门锁自动弹开时的那一下轻推。
墙面裂开了。
从竖槽所在的位置开始,一道以垂直方向延伸的缝隙出现在墙体表面。那缝隙极细极浅,如同一道以发丝为刀刻入镜面的划痕,若不是预先知道竖槽的位置,几乎不可能在如此巨大的墙面上辨认出这道缝隙。缝隙两侧的石面在出现后立刻开始向两侧移动,移动的速度极其均匀,如同一扇以对开方式开启的门,两扇门板以完全相同的速率向左右两侧后退。缝隙的宽度从最初的几乎不可见逐渐扩展,增至约一人宽时停住了。
缝隙内部的墙厚清晰可见,约两丈的石质墙体在缝隙两侧呈现出完整的剖面,如同一本被翻开的厚书展露出书脊中每一页的厚度。墙体的剖面以极其致密的石材构成,与墙面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夹层或空隙。缝隙的两侧边缘在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柔和的暗金色,与金属环上的光芒同色,如同一道以光为包边的门框。
队伍依次侧身通过。
陆明渊第一个进入缝隙,侧身时左臂的蚀甲在石面上轻轻擦过,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苏芷晴紧随其后,探测丝线被她握在手中,丝线末端在通过缝隙时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一根在风中抖动的琴弦。陈渡背着金属匣侧身而过时,匣子的边缘几乎贴上了两侧的石面,他不得不将匣子从背上卸下,抱在胸前才勉强通过。海生抱着布包,身形比其他人更瘦削,通过时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石匠最后进入,长杆先递过去,然后侧身挤入缝隙,肩膀在石面上蹭了一下,留下极淡的痕迹。
五人在缝隙内侧站定。墙体的厚度比预想中略大,从外侧到内侧的通道如同一段被压缩的隧道,两侧的石壁以极其精确的平行度延伸,将暗金色的天穹光芒以极其均匀的方式引入通道内部。通道地面的石面与墙外一致,平整如镜,脚踩上去时没有任何声响。
陆明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敞开的缝隙,缝隙外的边境空间以极窄的视角被压缩在两道石壁之间,如同一幅被裁成细长条的画,画中可见远处行走者仍在各自的环路中循环往复。
缝隙在他们身后合拢。
两扇石面以开启时完全相同的速度向中央靠拢,如同一双以极高精度同步的机械臂在执行预设的关闭程序。缝隙的宽度从一人宽逐渐收窄,墙外的光线以极慢的速度被压缩成一道极细的光线,然后消失。最后一声极轻的、如同两块以完美平面接触时才会发出的石面闭合声,在通道中回荡了极短的一瞬,便被石壁完全吸收。
五人站在第一道墙内侧的空间中。
这里的空间与墙外没有本质区别,依旧是浅色的石面,依旧是暗金色的天穹。但苏芷晴的探测丝线在收回时感知到了细微的差异,此处的空气中含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边境区域的频率成分,如同一间以不同温度保持的房间在开门后,内部的空气与走廊的空气在交界处形成的温度梯度。那种频率成分与金属环内部的频率存在某种关联,如同一首乐曲在进入副歌后,主旋律虽然未变,但伴奏的配器已经悄然改变。
“第二道墙在那边。”她指向北方。
陆明渊将金属环从竖槽顶端取出,环体入手时已经恢复到常温,如同一枚被从温水中取出的石子,在空气中迅速散失了热量。他将其收入怀中,转身面向北方。第二道墙的轮廓在暗金色的天穹下隐约可见,如同一层以浅色石材砌成的、比第一道墙更加致密的屏障,在极远处沉默地矗立着。第一道墙内侧的空间比外侧略窄,如同一道以同心圆方式排列的屏障,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加深入、更加致密。
“走。”他说。
五人重新排成一列,向第二道墙的方向行进。身后的第一道墙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恢复完整,如同一面从未被打开过的镜面,将内部与外界以最冷漠的方式分隔开来。前方的第二道墙在视野中缓慢放大,如同一层以更高密度建造的屏障,在永恒不变的秩序中沉默地矗立着,等待着持有金属环的来者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