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第二道墙的过程比第一道更快。
金属环嵌入竖槽后,陆明渊沿着与第一次相同的路径向上滑动,这一次他对那道中途凸起的力道已经了然于胸,以更稳定的节奏将环体推过弯折处。墙面在竖槽顶端裂开一道垂直缝隙,以均匀的速度向两侧后退,露出第二道墙内侧的空间。他收回金属环,五人依次侧身通过。缝隙在他们身后以相同的速度合拢,如同一扇被设定好程序的闸门,在完成一次通行后自动复位。
第二道墙内侧的空间与第一道墙内侧相比,多了一些东西。
一排低矮的立柱从墙根处向内延伸,以固定的间距排列,如同一列沉默的哨兵。每根立柱的高度约齐腰,柱顶设有一块以浅色石材制成的倾斜平面,如同一排被固定在地面上的、以统一规格制作的台面。台面的倾斜角度一致,朝向与墙体平行,如同一组以同一图纸打造的器件被以极其精确的阵列布置在空间中央。
陆明渊走向最近的一根立柱。柱身没有任何纹饰,如同一截被从石面中直接切割出来的方形石柱。他蹲下身,将目光落在柱顶的倾斜台面上。台面表面以极其浅淡的刻痕记录着一些信息,那些刻痕的排列方式与界碑上的碑文类似,以相同的格式书写,如同一批以同一程序填写的表单。他辨认出最上面一行文字:“第七次登记。路径:第一墙至第二墙。状态:已完成。”下方是一组极其简化的数据,以符号和数字的形式记录着通过者的时间、速度、停留时长等信息,如同一份被自动生成的通行日志。
他站起来,走向下一根立柱。第二根立柱的台面上刻着类似格式的记录,但内容不同:“第十四次登记。路径:第一墙至第二墙。状态:已完成。”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立柱的台面上都刻着相同格式的记录,如同一排被以相同方式填写的档案卡片,所有记录都以“次数”开头,以“状态:已完成”结尾。
苏芷晴已经蹲在了第六根立柱前。她的指尖停留在台面上一处极其细微的刻痕旁,那处刻痕与周围的记录格式不同,如同一份表单中被额外添加的附注。她以探测丝线贴近台面,将感知沉入刻痕内部,读取其中残留的信息。刻痕的道韵残留极其微弱,如同一段被反复擦拭后几乎消失的笔迹,但在双界桥的解析下,那几个符号仍然可以被辨认出来。
“第二十三次登记。”她读出那行文字,“路径:第一墙至第二墙。状态:已完成。附注:侧脸轮廓异常。建议复查。”
她抬起头,目光与陆明渊对上。
“侧脸轮廓。”她重复了一遍,“这面墙不仅记录通过者的通行数据,还记录通过者的形态特征。”
陆明渊将手掌按在最近的一根立柱台面上。他的指尖触及石面的瞬间,台面表面浮现出了一道侧脸的轮廓,以极其清晰的光影对比勾勒出一个人的侧面剪影——额头、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线条都以极其精确的方式被描绘在石面上。那道轮廓在他手掌按下的位置缓缓成形,如同一幅以光为墨、以石面为纸的侧写画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绘制完成。
他收回手掌,侧脸轮廓留在台面上,如同一枚被压入软泥中的印章,在石面上留下了永久性的印记。轮廓的清晰度极高,他甚至能辨认出自己左颊上一道极浅的旧痕,那是多年前在矿场中留下的。
“第五十三次登记。”苏芷晴读出他台面上新出现的记录,“路径:第一墙至第二墙。状态:已完成。附注:侧脸轮廓已录入。”
陆明渊看向自己的台面。那行记录以极其工整的笔迹刻入石面,与他之前看到的其他记录格式完全一致,如同一份被自动生成的通行凭证。他将目光从台面上移开,落在排列成行的立柱阵列中。那些台面上的记录——五十三次、二十三次、第七次、第十四次——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走到这里的人。他们有的可能是逆命者,有的可能是迷失者,有的可能是从无色界或其他世界误入此地的流浪者。他们都曾站在这面墙前,将手掌按在台面上,留下自己的侧脸轮廓,然后继续向前。
“海生。”他唤了一声。
海生走上前来,将布包放在地上,伸出手掌按在下一根立柱的台面上。台面浮现出他的侧脸轮廓——一道比其他人都更加瘦削、更加苍老的剪影,颧骨突出,下颌收窄,如同一名在边境漂泊了太久的人所特有的面部特征。轮廓成形后,台面上浮现出记录:“第三十八次登记。路径:第一墙至第二墙。状态:已完成。附注:侧脸轮廓已录入。”
海生收回手掌,看着自己留在石面上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抱起布包,退到一旁。
苏芷晴、陈渡、石匠依次走上前来,各自将手掌按在台面上。五道侧脸轮廓在一排立柱上被逐一录入,每一道轮廓都以极其精确的方式刻画在各自的位置上,如同一组被同时采集的标本在陈列柜中被以统一的格式展示。所有的记录都以相同的笔迹刻入石面,所有的附注都以相同的格式书写,如同一座以记录方式运行的检查站,将所有经过者的形态特征以相同的格式存储在各自的台面上。
陆明渊最后看了一眼那排立柱。五道侧脸轮廓在暗金色的光芒中安静地停留在石面上,如同一排被打开的相册页面,每一页都记录着一张面孔。他注意到,这些台面上的记录格式虽然一致,但笔迹的细节略有不同,如同一批由不同时代的官员以同一格式书写的公文,在字体风格上留下了各自时代的印记。最早的记录笔迹极其古老,与他在色界古墟中见过的逆命道统文献笔迹相近;较晚的记录笔迹更加规整,如同一批被以更高精度誊抄过的副本。
“这些台面记录了所有通过者的信息。”他说,“从很久以前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但我们之前没有看到任何其他通过者的踪迹。”陈渡说,目光从立柱阵列上扫过,“那些被记录的人,他们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立柱阵列之后的空间在暗金色的光芒中安静地延展,如同一片被精心维护的档案库在完成入库程序后,将所有的记录者送往了下一个房间。
五人离开立柱阵列,继续向北方行进。身后的记录墙在暗金色的天穹下逐渐缩小,台面上的五道侧脸轮廓如同五枚被盖在文件上的印章,安静地留在石面上,在永恒不变的秩序中沉默地存在着。前方的第三道墙已经在视野中隐约可见,如同一层以半透明材质构成的、比前两道更加复杂的屏障,在极远处沉默地矗立着。